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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學術討論】抗爭者以武制暴守則:正義原則、效用原則、公共說服

2019/9/18 — 14:57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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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的任務是借鑒「正義戰爭理論 (Just War Theory)」,從學理上刻劃出一套「抗爭者以武制暴」的理論框架。這個框架包含了道德意涵及現實意義,它討論了抗爭者何時可行使武力、行使武力時該注意什麼,以及怎樣的武力才算是正當的。

本文提到的比例原則、區別原則、雙重效應原則、必要性及適當意圖等道德原則,皆在極端的戰爭場景中適用,故書生相信這些道德原則同樣一般地適用於規範社會運動中的武力行為,亦可以作為最近香港社運勇武抗爭者的行動守則。

「武力/暴力」不可能正當?
現代許多人都是和平主義者,他們深深厭惡「武力/暴力」。極端和平主義者甚至認為任何形成的暴力都是錯誤的;但誠如哲學家 Jan Narveson 所言,只要深入分析這個極端立場,就會發現它是不融貫的 (incoherence):

(1). 若然任何暴力都是錯誤,這意味著任何人都有不受暴力傷害的權利
(2). 而當一個人擁有這項權利,亦即意味著當他受到暴力對待時,他有權採取適當的手段以免受暴力傷害
(3). 這種免受暴力傷害的手段基本上只有兩項:武力和理性的規勸;但面對施暴者,理性的規勸往往無效,只有透過武力防衛才有效
(4). 但極端和平主義者不允許任何形式的暴力,故唯一能保護自己權利的「武力防衛手段」同樣被禁止
(5). 而 (4) 與極端和平主義的原初權利主張 (2) 有衝突,因此它是自我挫敗 (self-defeating) 或不融貫的

換言之,極端和平主義的根本問題在於無法區別出「抵禦暴力的武力」和「主動侵略傷害的暴力」。我們都會認為使用武力自我防衛屬正當的行為;在正義戰爭理論之中,國家亦有權使用國家級別的戰爭武力抵禦他國的入侵。這些都構成極端和平主義的現實難題。

勇武抗爭的三大基本原則:正當、有效、公共說服
假如以武制暴是有可能正當,抗爭者如何恰當有效地勇武抗爭?書生借鑒了典型的正義戰爭理論裡兩個基本元素:「進入戰爭的權利 (Jus Ad Bellum/The Right To Go To War)」與「戰爭中的正義 (Jus In Bello)」,構造出勇武抗爭的三大基本原則:

(一). 正義原則:它的目的必須基於正義,手段也必須符合正義
人民有權利抗爭,但要施展正當的武力抗爭,必須滿足以下正義原則:

1. 使用武力是為了抵禦或制止更大的暴力。任何不是基於防衛或抵禦而主動侵略的武力,都是錯誤的;
2. 使用武力應作為最後手段 (last resort):當理性和平的談判和周旋失效時,才能使用武力;
3. 使用武力的目的是為了糾正不正義或實現更大的正義,並公開宣示目的;
4. 武力手段本身必須符合正義,譬如是符合比例原則、區別原則、雙重效應原則或基於和平或適當的動機(下文詳加論述)。

在今場香港反送中運動裡,抗爭者可以通過「制度暴力」(政府不恰當地侵犯人民的基本自由權利),以及「警察濫暴濫權」(警察使用了不正當的暴力和侵犯人民基本自由權利),來證明自己使用武力的行為是符合正義原則。

(二). 效用原則: 武力作為手段必須具必要性,它可以被合理預期地能有效實現正義的目標。
抗爭者不應該將武力浪漫化,也不應該為武力而武力。任何武力的使用都只能是為了令實現運動中的正義目標(例如五大訴求)。所以,抗爭者必須非常理性地權衡使用武力後會招致什麼後果;如果一個武力經過成本效益分析後,發現很大機會無法達致目標,即不應實施。

另外,民眾一般亦對武力相當敏感,即使不反對,也會認為應受到約束。因此,抗爭者每使用一次武力,其實都在消耗民眾的容忍度。抗爭者應將「武力」理解為一稀有資源,謹慎而精準地使用。

在今場運動裡,有抗爭者破壞港鐵閘口,目的可能是為了懲罰港鐵停載市民,卻又載運警察偏幫政權。這個手段初步看來符合相關目標,但成效上難以真正「懲罰」港鐵,畢竟港鐵坐擁的財富太過巨大,不怕少數的破壞;港鐵亦非「五大訴求」的目標對象,市民未必能理解這種武力與五大訴求何以相關,可能令運動失焦,甚或不得支持。所以,破壞港鐵閘口更似是一種象徵行為(或可令部分人更大機會跳閘,但跳閘同樣是象徵宣示行為,無法真正懲罰到港鐵),而非有效手段。抗爭者需要考慮武力抗爭的整體損益,必須能真正有益於運動目標,而非帶來虧損。

(三). 公共說服:抗爭者應當對任何武力行為向公眾交代,進行公共說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尺度;你認為是正當有效的武力,別人未必認同;加上社會上仍然有不少市民對武力接受程度偏低;因此,抗爭者必須對自己的武力行為進行公共說服。我們應當盡力交代自己為什麼使用若干武力,使用武力的準則是什麼。當抗爭者建立了廣泛的共識去行使用武力,並持續地向公眾予以說明,亦能增加公眾支持勇武抗爭的機率。

除此之外,「公共說服」亦能讓抗爭者與「恐怖主義」及「一般的暴力犯罪者」進一步區別開來,構成勇武抗爭正當性的一部分。

在今場運動裡,抗爭者可以通過民間記者會、連登或各大社交媒體平台進行相關論述。例如,對於部分放火燒物件的抗爭者來說,他們可能是為了製造防線減慢警方的推進追捕行動。不論這種行動是否能被證成,但至少應該要向公眾多次廣泛說明,才能讓公眾多一點明白。

在使用武力時,抗爭者應該恪守的各大原則
以上三大原則可以視為抗爭者使用武力的先決條件,缺一不可。它不但讓抗爭具有正當性,亦能為抗爭者帶來更多市民支持及國際聲援。接下來,書生將會繼續借鑒「正義戰爭理論」,列明抗爭者需要對敵人使用武力時,應當恪守的各大原則:

A. 雙重效應原則 (The Principle of Double Effect)
雙重效應原則是著名的倫理原則(電車難題原本便是探討這原則),經常用來說明當一個行為嚴重傷害他人甚或導致他人死亡時,如何可被道德允許。根據這項原則,當使用武力必定會造成惡的後果(令他人受傷),這個行為可以被允許的充分及必要條件為:

1. 使用武力的目的是為了產生善果而非惡果;
2. 使用武力必定能產生相關的善果,並不只是產生惡果;
3. 使用武力的善果必須足以彌補附帶的惡果(例如能減少更大的惡或傷害)。

這個原則比較抽象,不易理解。簡單地說,它要求抗爭者基於正義的動機而行使武力,而這行動亦能實際產生相關的善果,並彌補到行動本身附帶的壞處。例如抗爭者使用武力去制服一名持刀襲擊人士,期間即使令對方嚴重受傷或昏迷,但若然抗爭者是基於保護他人免被其斬至重傷才行使武力,這做法是可被道德允許。

雙效原則與以下各大原則關係密切,讀者可進一步理解。

B. 相稱性/比例原則 (proportionality)
比例原則是國際通例。任何武力都不能毫無節制,必須在一個恰當的範圍,以免造成更大的惡或傷害。例如使用武力應當以「制止更大暴力」、「使對方失去攻擊自己的能力」為大前提,假如眾人能將襲擊者壓倒在地制服,就不應該對其拳打腳踢;假如對方投降,就應當停止武力。掠奪、毆打、無理由的主動施襲應當禁止;也不應對「戰俘」或失去攻擊能力的人施虐或殘酷對待。

C. 區別原則 (Discrimination)
區別原則同樣是國際通例。它指使用武力者應區分「戰鬥員/非戰鬥員」,非戰鬥人員包括平民、醫護人員、記者等無辜者,攻擊他們是絕不被允許。

不過,在香港這場運動裡,這個區別是有點含糊的,因為不少撐警、愛國人士都會使用武力襲撃普通市民和抗爭者。然而,要在混亂的現場清楚識別出誰是襲擊者(戰鬥員)和非襲擊者(只是政見或立場不同的示威者)是有一定困難;但至少原則上抗爭者應該確保自衛還撃的對象是明顯的襲擊者,不應該無差別地攻擊現場的撐警及愛國人士。

D. 使用武力具有必要性 (Necessity) ,並可合理預期達到正當的目標或善果
在不需要使用武力亦能解決問題的情況下,就不應該使用武力。武力應當永遠作為最後手段被加以使用。除此之外,所使用武力的形式應可被合理預期能達到正當的目標或善果,例如令五大訴求得以實現、減少更大的傷害,制止更大的暴力、產生阻嚇作用等,而不應產生更大的壞處或惡。如果使用武力無法達致相關正義目標或善果,即不應行使。

值得留意的是,這原則允許「先發制人 (preemptive strikes)」,即貌似主動攻擊敵人,但實情是用以預防更大的危險及傷亡出現。先發制人能夠正當,必須滿足以下條件:

1. 對方有實施暴力或傷害的意圖;
2. 對方的某種行為或準備可預視為即將把意圖化為實質行動;
3. 坐視不理或者採取武力之外的手段只會增加更大危險或傷亡。

E. 基於適當的意圖使用武力
即使抗爭者必須使用武力,亦應當基於和平及正義的意圖。即使在戰爭之中,正義戰爭理論亦告訴戰鬥人員要保持對敵人的尊重,不應以虐待、酷刑、殘害為動機。抗爭者行使武力是為了實現更大正義,而不是令自己變成仇恨報復的奴隸。抗爭者可以對嚴重威脅自己或他人生命安全自由的敵人作最大武力級別的還撃,但目的必須是為了制止更大的暴力。

為什麼香港的抗爭者應當恪守這些原則?
現在說明完相關原則,也需要論及為何抗爭者應當恪守這些原則;尤其是香港這場運動並沒有大台,沒有領導者規範行動,唯一方法就是向公眾及抗爭者說明其恪守理由:

第一,抗爭者站在正義一方。抗爭者不是暴徒,不是搞恐怖主義。抗爭者有正義的目標需要實現,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使用武力。不少香港市民之所以覺得警察離譜,正是因為他們濫權濫暴;所以抗爭者不能陷入同一陷阱,必須對自身武力進行規範,減少濫用武力的情況出現。

第二,爭取更大的支持。任何戰爭或武力都需要出師要名,而惟有正義一方才能獲得民心。在這場運動裡,勇武抗爭獲得香港市民前所未有的支持。根據最新的調查結果,不少香港市民仍能接受抗爭者的激進行為。為什麼呢?很大原因是多數香港市民識辨到警察的濫權濫暴及政府的合法性已至難以接受的地步,催生出激進勇武示威的是政權本身。換言之,廣大香港市民能理解勇武抗爭是為了實現正義目標。為獲得民意持續支持,抗爭者必須繼續正當使用武力,並持續向公眾交代和闡明使用武力的因由。若然遇到個別不適當的使用武力例子,大方承認,承諾改善,亦能換取支持。

另外,今場運動抗爭者一直尋求國際聲援及支持(例如登報),而國際文明社會有不少都是信奉和平主義價值,要讓他們繼續支持香港的勇武抗爭手段,就需要更多公開論述和宣傳,說明抗爭者的手段仍然正當克制,符合國際通例。

第三,抗爭者是一共同體,需要共同負責。所有抗爭者都需要意識到這場運動雖然沒有大台,但彼此已成一命運共同體。共同體的意義之一正是在於任何抗爭者的個別行為都會成為整體抗爭者的一部分,所有抗爭者都要為彼此負責。

這場運動有所謂「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分化、不篤灰、不割蓆」原則、參與者互相稱呼「手足」、強調「齊上齊落」,這些理念原則都成為了很多和理非縱然不太認同部分武力行為,卻仍然選擇包容接受或默不作聲的原因。然而,抗爭者內部陣營的張力始終是存在的,只是仍未到臨界點。例如在這場運動裡,書生暫時仍未見到投擲汽油彈的正當理由。書生並不是說抗爭者必定沒有必要或正當理由投擲汽油彈,但至少投擲者必須進行公共說服,說明投擲汽油彈如何能達致五大訴求或防衛的目的,而非單純想報復或為武力而武力。

總結而言,抗爭者應當注意自己的行為是全體一起承擔負責,在使用武力之前必須謹思細想,避免運動受挫。用回「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比喻,抗爭者擁有共同標都想爬上頂峰(實現五大訴求),並允許各自使用自己的方法爬上山峰。然而,抗爭者也需要注意,其實每個抗爭者的腳上都綁著一條綫連接著另一名抗爭者,假如有一手足稍有不慎墜下(為運動帶來嚴重負面影響),其實也會牽連其他抗爭者。

最後,在現今香港威權政體和白色恐怖底下,書生必須戴上頭盔重申:本文只是純學術討論,建構出勇武抗爭的道德哲學理論,用來規範及評價相關行為和現象,並沒有任何鼓吹或煽惑暴力的意圖。這種學術討論亦廣見於國際學術圈中。政府不應該打壓任何言論思想自由及學術自由。

參考資料
Jan Narveson (1965). Pacifism: A philosophical analysis
Robert L. Phillips (1985). War and Justice
Michael Walzer (2015). Just and Unjust Wars: A Moral Argument with Historical Illustrations (5th)
Michael Walzer (2004). Arguing on War
Fritz Allhoff, Nicholas G. Evans and Adam Henschke (ed.) (2013). Routledge Handbook of Ethics and War: Just War Theory in the 21st Century, 1st Edition
Robert L. Holmes (1989). On War and Morality
Thom Brooks (ed.) (2012). Just War The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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