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給香港人的信】 We do have a stake — 在生活中爭取我們應有的個人價值

2019/8/13 — 21:25

作者提供圖片

作者提供圖片

( Please roll down for English version)

各位香港人:

過去一段時間,大家過得好嗎?我過得不太好,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疲憊卻難以入眠。

廣告

再聽到林鄭在記招中以一句 “They have no stake in the society”,來指部份抗爭示威人士「喺社會無建樹」,有破壞無建設。我心有不甘,仍然難眠,想寫寫有些關於香港年輕人的故事,也分享社會面對當下躁動不安的一些想法。

我自 2012 年開始,一直有斷斷續續訪問了香港不同的 90 後(1990 至 1999 年出世)的故事:親身面談訪問有近 70 人,詳細寫下其中 43 位,並在今年 2 月選取當中 29 位的集結成書《海浪裏的鹽 — 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

廣告

出版後,我在香港和台灣做過好些分享活動。起初,我以為這本書是同代人(即 90 後)才感興趣,誰料在兩地有不少讀者和參與分享會的人,都是比 90 後要年長的,好多還是 90 後的父母輩(應該是 50-60 後吧)。

他們很多都是帶著好純粹的好奇:這群年輕人,90 後,到底是想甚麼的?

回顧兩個月來,隨政府《逃犯》修例一事而激起的反對運動和衝突,都是以年輕參與都為主,其中 90 後(即 20 至 29 歲)佔一定大比數。因此,我現在特意執筆,希望把自我的成長經歷、做訪問的觀察和得著,對應香港年輕人,特別是 90 後整體的精神面貌及他們的願景,嘗試作一個由淺入深的解說;並從而延伸分享,我對社會面對當下躁動不安的一些想法。

我不可以也不能代表所有 90 後,但希望就得到一定的支持和認受性,所以以下灰色框內容,我邀請到 152 位香港人以全名聯署表示支持。聯署名單大部分為 90 後,其餘是不同年齡層的人,不拘背景和行業。聯署名單載於在文章未,經我個人作簡單模糊處理,以保障當事人。(若覺得內容太長,可跳走此灰色解說部份,直接落文末段。)

【1】90 後有飽飯食,生活無憂

這輩出生在 90 年代的香港,正如長輩言,他們是非常幸褔。那時是已經沒有槍炮戰火的年代,而且香港在 70、80 年代經濟起飛,到 90 年代已發展得很現代化。不是每個 90 後都在大富大貴的家庭出生,且更多是屋邨仔,即使沒有鮑蔘翅肚,但普遍不缺三餐「媽媽味道」的飽飯。

小朋友吃飽了,有氣有力了,在學校很多時坐不定,激嬲老師。他們知道何為「尊師重道」,沒有說要反對這想法,但有時心內不其然反問:為何規矩就是規矩?例如,為何排隊一定要由矮至高?

所以,他們有時忍不住反駁老師,但很多時發現自己沒有足夠「斤兩」,講不過去,會乖乖就範,罰企罰抄。到放學、家長日,老師同父母好像早已夾好口供,優異生齊聲讚好,鼓勵要繼續努力;若然是「百厭星」、成績肥佬的學生,他們就一起責罵他們有多頑皮、懶惰。

到升中學,再應付公開考試;想有更高學歷,要讀大學或讀職訓的,都有得揀,他們嘗試追求自己的目標,選擇適合自己的出路。

【2】90 後都愛看卡通片

小時候的 90 後,放學後可以跟同學參加課外活動、玩到成身臭汗;有時都要上補習社,只好把握不用補習的日子,回到家就打開電視,看無線電視播放的日本卡通片,《美少女戰士》、《超人》系列、《忍者亂太郎》、《百變小櫻》、《櫻桃小丸子》,數之不盡。這些色彩繽紛的虛構故事,告訴他們「愛與正義的化身」、「超人打怪獸」,壞人要打倒,警惡懲奸,無私大愛,是卡通片教曉我們的。翌日回到學校,跟鄰座同學分享昨天卡通片的內容,七咀八舌,樂此不疲。

到放假,爸媽會帶他們到公園或往家以外的地區走走,逛逛大小商場,飲早茶食點心;有時遇上長假期,父母還會帶他們坐飛機到外地旅行。他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爸媽也可能都是第一次坐啊。

以上是他們很簡單、快樂的成長部份。

【3】90 後成長在香港社會的變奏中

無憂,但同時會有困惑。90 後的成長是疊在香港回歸中國的時間線上。對於港英殖民生活的理解,他們沒有很多親身經歷,更多是從歷史書和舊建築中得知;對於中國,他們同樣感到陌生,簡體字、普通話,那片大陸是他們祖父母及父母的祖藉和鄉下,但自己不太認識,那片大陸表面上看來似乎於我們應該很親近的,但其實那邊的人跟我們的生活形態和喜好都很不一樣。

他們只知道香港,就是香港,不是這,也不是那。幾百萬人的彈丸之地,師長告訴我們維港水深廣闊;每逢過年會睇周星馳,廣東話粗口識聽識講但父母不准,說了要掌嘴。這就是我們的香港。

2003 年,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基本法》第廿三條立法。那時最年長的他們不過 13 歲,仍然年少,未必明白所為何事,但相信香港開始有些毛病,政府施政未必能回應市民訴求。

此後,愈來愈多社會問題浮現:貧富懸殊、租金樓價持續高企、生活空間愈見擠迫、公共醫療負荷大、物價愈來愈高、大集團壟斷、食物安全、環境質素、公德心下降……

霎時間,90 後童年的香港好像正在消失,很想捉緊、留住,但消失速度愈來愈快。

而同一時間,他們是由互聯網孕育下的第一批新生代。

1990 年互聯網出現,90 後由沒有電腦的日子,走到現在人人手執一部手提電腦;由電話線上網到,智能電話全天候上網、機不離手的生活。他們很快接納、適應電腦和互聯網帶來無疆界的世界,視野短時間之內無限開拓;但同時泛濫資訊、全天候 online 的疲累,也叫他們精神疲憊。三十年電腦和互聯網發展以來,90 後對這個虛擬世界似乎一直愛恨難分,但無論如何,這虛擬世界已構成他們每一個真實的個體。

【4】90 後在通識科學習思考不是批評

2009 年,香港推行新高中學制,以「香港中學文憑試」(DSE)取代舊學制的「香港中學會考」及「香港高級程度會考」。普遍而言,1994 年出生90 後,就是是第一屆 DSE 考生。

考試始終是考試,大學還是大學,都是「換煲不換藥」。只有比較特別的高中新設必修科目通識教育科。

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指引點出,通識科透過探究各類議題,以擴闊學生的知識基礎,加強學生對社會的觸覺。科目所選取的教學主題,對學生個人、社會和世界均具有重要意義,也能幫助學生聯繫不同範疇的知識,擴闊視野,期望幫助學生成為終身學習者,有信心面對未來的挑戰。課程整體來說,是以培養學生「獨立思考」、「批判思維能力」,以「多角度分析」每件事情。

然而,通識科一直在社會存在不少爭議,特別有部份人士指罵通識科,令學生養成習慣批評、反對的態度,當有有不少人對通識科本質有誤解。

「批判思維」英文指 Critical Thinking,根據牛津字典解釋:「The objective analysis and evaluation of an issue in order to form a judgement.」可理解為:對單一事件,先進行客觀分析和評估,繼而作出一個判斷。

換言之,這種思維方式是先從不同角度分析事件後,才作選擇立場,而不是先選擇一個絕對的立場,才尋找支持的理據。批判思維看重的,是如何透過羅列有說服力的實例及展示個人思考的脈絡,而得出立場。因此,如果視「批判」等同或類近「批評」的意思,此乎有所缺失。

【5】90 後希望追求個人和更自由自在的理想

每一代的變化和進步,無非是上一代努力和願意犧牲私利而換取的。

不少 90 後的祖父母輩,有為保存性命,由中國逃難到香港來;90 後的父母為求脫貧養家活兒,拼命工作,再搭上香港開放金融市場和中國改革開放的機會,發展起香港經濟,終於建立安定生活。90 後在安定的社會和父母照顧下,不用擔憂個人生存問題,反而多了時間與金錢去思考溫飽以外的事,嘗試追求和實現精神價值的事,例如自由、多元等。

90 後成長在長輩們耕耘的安穩好土上,因為地大穩陣,能跳得更遠,捕捉自己未曾擁有,更值得追求的理想。

說理想,好像總要很宏大,但對 90 後來說,「理想」未必是名成利就、立功立蹟的代名詞,而是可以做到自己希望做到的事。是小確幸又好,大夢想都好,反正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就很開心滿足。

【6】90 後希望香港有一個公道的未來

90 後的父母輩,大部份是二戰後嬰兒潮的一代,迎上了香港及全世界百廢待興的局面,一一家大小,為口奔馳;生產業篷勃,多勞多得,加班加人工;其時,香港漸漸踏入一遍歌舞昇平的景像,娛樂事業及文化創作作品如雨後春筍;金融發展,升職加薪,樓市暢旺。此種種路徑,搭建了一條「獅子山下精神」的成功模式,視「四仔主義」(屋仔、車仔、老婆仔、BB 仔)的人生路徑為金科玉律。

然而,此成功模式似乎在年輕一代,已非絕對有效,背後有很多經濟和資源分配問題,在此不贅,網上有很多相關文章和分析。有 90 後嘗試繼續追隨;但有 90 後嘗試另闢蹊徑,走一條跟前人不同的路時,為個人「成功」再下定義。

各人可以追求自己成功的喜悅,各人自由自在的生活的空間,走自己理想的人生路,是 90 後認為公道的未來。

Everyone has a stake in the society

寫 90 後的故事,一直有不少人問我為何只寫「90 後」,為何要下這個標籤?在個體意識蓬勃的時代,是否要為這代人下定義?又是否要為世代矛盾之爭,火上加油?

選取「90 後」只是我這次寫書的基本創作框架。綜合我的寫作過程,我只希望盡量呈現 90 後的多元性而不下定義;而在多次分享會經驗中,我與會者在討論中,不其然理解到所謂「世代矛盾」其實是必然存在的事實 — 每代人總有每代人故事,沒有對錯,只是不同;自然界的進化進程中,後來物種也會比先前物種有不同。

因此,如果大家仍然帶著類似如「新一代不如舊一代」、「我以前是怎樣怎樣,他們現在又是怎樣怎樣」的評論,無疑把人與人之間差異的情況,投置在一個有高低、優次之分的批評當中。

就如林鄭的一句 “They have no stake in the society”,此話一出,透露了她自以為尊貴、高高在上的姿態,貶低社會上部份人士的個人尊嚴和價值。活在今時今日廿一世紀的香港,掌權者仍然要帶著評定人之貴賤的目光,來分化群眾,這會是香港(自詡)作為一個國際城市希望樂見的嗎?

「個體差異」本身不是一個「問題」,是不需要「解決」。我們先要了解當中不同的原因及地方,不是放大彼此差異之餘,反而更要讓各人可以找到自己生活和發揮、發展的空間,更要尋求我們共生共存的共同地方。

以上,都是我書寫 90 後故事的過程及分享會中的得著,特別深刻。

香港現實:我們正步向一個怎樣的未來?

一直聽到不少人說:「政治很複雜,不要搞政治。」

對,政治的確好複雜。我們不需要參與政治,但我們必須理解政治。當生活安然無恙,人人安居樂業,甚至社會歌舞昇平的時候,政治彷如不存在;但當我們生活有問題出現,生活質素變壞的情況出現,政治就會找上我們。

我理解的是:政治是一種個人的立場宣示,生活卻是個人立場的實踐。

香港社會現時面對的政治躁動,是引發自反《逃犯》修例,並揭露了社會經年來囤積的咎病,是每位香港人需要一起面對的事;揭示於我們眼前的,是充斥隨政治而來的紛擾、撕裂、衝突和傷害;不公不義,不盡不實。

若然你覺得政治太過鮮明,不妨撕下政治的旗幟,回歸生活,問問自己:

我們在香港生活,是變得愈來愈多選擇,還是愈來愈少選擇?

我們是走向一個愈來愈多元化,或愈來愈單一的社會?

願我們能持續以個人生活作為戰場,為建造更多元化、公平和公道的香港努力。香港人,我們都要加油!

蔡寶賢ㅤ上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二日


【Letter To Hong Kong】We do have a stake:A time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one’s values

Dear Hongkongers,

How have you been? We have seen the best and the worst of Hong Kong in the past two months, and with it comes countless sleepless nights.

Since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Extradition Bill, millennials have been one of the groups most involved in this battle of resistance. Most of them remain anonymous, but their resilience and resourcefulness have warmed our hearts even in the darkest of times.

When Carrie Lam said the young protesters “have no stake in the society,” I wonder what little knowledge did she have about our young people that caused her to make such a comment.

Myself a millennial, I have started interviewing people of my generation for 5 years and recently put their stories together into a book, “SALT TO THE SEA: Interview of the Hong Kong Post 90’s Generation”. These people come from all walks of life, each contributing to the society in their own unique way. As the writer of this book, I seek to disagree with Lam; our young people are all stakeholders of Hong Kong.

If you, like many, are curious to find out what millennials are like, allow me to paint you a picture of the hopes and dreams of this generation. The following is a statement co-signed by 152 people, most of them young people. I cannot and will not represent all millennials, but I hope this will give you a fairly clear idea of what their vision is, and how it is manifested in the current crisis of Hong Kong.

Hong Kong 90’s generation is privileged

Growing up in the 90s, they are well-fed, well-protected, and well-taught - in that they all had a chance of going to school, and they didn’t have to worry about anything but their school work.

But it is exactly because they come from such a privileged position that they become aware of certain important values, namely freedom, equality, diversity, etc., other than one’s basic survival needs. Like their predecessors - their grandparents who fled the wars in mainland China, and their parents who worked so hard to provide a better living standard for them, all they want is to strive for a more equal society for those who come after them.

Yet they are struggling 

Although they were born and raised in a peaceful era, they have witnessed the rapid deterioration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and corruption of the authority. At the same time, knowledge becomes highly accessible as the internet becomes so. They are a generation caught at the crossroads of changing times, trying to hold on to the glory of yesterday while figuring out a way to build an impossible future.

Many have asked me why I wrote a book about millennials; am I not reinforcing generational labels and inciting hatred?

I guess my answer to this would be: it is time we stop understanding people in terms of generations. How can we become better people if we, like Carrie Lam, only see people as a collective label instead of living, thinking individuals each with his/her own story to tell?

We cannot change the fact that we are millennials, but we can look beyond it as a label and start seeing each other as human beings, on equal standing.

We often attempt to distance ourselves from politics as it is deemed “filthy”, yet it impacts all of us. When life is easy and peaceful, it remains invisible; but when life gets tough, the causes are usually rather political.

This is not to say that we should all become politicians. Instead, we should return to the one most basic question: how do you want to live your life? Would you rather our society become more diverse or monotonous?

This battlefield extends well beyond the streets into our daily lives, may we stand together and continue to fight our battles in all aspects of our everyday.

Choy Po Yin
12th August 2019

廣東話聲音朗讀:

聯署支持(灰色部份)名單如下:
The name list of the co-signed statement: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