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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記着這些脆弱的價值 — 平等、自由與民主

2017/9/18 — 19:14

佔期行動期間,金鐘佔領區的「連儂牆」。

佔期行動期間,金鐘佔領區的「連儂牆」。

【文:豬文】難度:★★☆☆☆

平等

「人人生而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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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說話,也許大家都聽過,甚至已經變成一種陳腔濫調。但究竟,這句說話表達的是甚麼?

很多人聽到這句說話,只會冷笑。因為他們覺得「人人生而平等」只是一種天真而幼稚的幻想。人人生而平等?傻的嗎?這本來就是一個充滿不平等的世界:有人英俊瀟灑,有人鼠目獐頭;有人體魄強健,有人惡疾纏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世界就是如此殘酷,如此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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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人生而平等」的意思是人人事實上都一樣的話,那這句話便錯得明顯不過。誰不知道我們有些人能力高,有些人能力低,有些人富有,有些人窮困?所以,這句話不可能是他們心目中的意思。

「人人生而平等」談的不是事實上如何如何,而是個道德價值的主張。意思是,每個人的幸福在道德上都同等地重要,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任何另一個人的福祉更加重要。一個聰明人的幸福是有價值的,但一個愚笨的人的幸福也有價值,而且是同等地有價值。沒錯,事實上愛因斯坦比我聰明得多,這是不平等的。然而,這不代表愛因斯坦的幸福,比起我的幸福,便更有價值。我們不會說,愛因斯坦比起我更值得擁有一個幸福的人生。凡是人,便值得擁有一個幸福的人生,凡是幸福的人生,便有價值。

無論事實上是多麼的不平等,但在上述意義下,我和愛因斯坦是平等的,人人也是平等的。

自由

「人生而自由」

這句說話,也老是常出現。究竟又是甚意思?

如「人人生而平等」一樣,很多人對這句說話嗤之以鼻。因為他們認為這又是一句眛於社會現實的謊言。他們說:「睜開雙眼看看這個世界吧!我們有各式各樣的限制,因為我們是人類所以沒有飛的自由;因為我們生在這個社會,所以我們要守法,沒有亂過馬路的自由;因為我們窮,所以我們沒有買樓的自由。『人生而自由』?別開玩笑了。」

同樣,「人生而自由」談的不是事實上如何如何,而是一個關於道德價值的主張。它主張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有權決定自己人生、應該有選擇做甚麼不做甚麼的自由。亦即是說,沒有人該被自己以外的東西決定自己如何過活。因此,我們會認為奴隸制是不道德的,因為它違反了自由這種價值。奴隸理應有自由決定他的人生,但奴隸制卻容許他人決定奴隸的一切。雖然奴隸事實上是不自由的,但不代表「人生而自由」是錯的,因為奴隸生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理應擁有選擇的自由。也因為我們相信「人生而自由」,奴隸制才如此有問題。

無論事實上是多麼的不自由,在這個意義下,我你他也是生而自由的,因為我們都理應有權為人生作出選擇。

民主

可是,平等和自由這兩種價值,總是如此脆弱。這些理想,被現實輕輕一碰,便會支離破碎。

長久以來,人類彷佛都沒有真正重視過這兩種價值。幾百年前,沒有人相信皇帝的幸福,與百姓的幸福是同等重要的。為了皇帝丁點兒的快樂,犧牲百姓的生命,是自然不過的事。曾經,黑人只是一些被白人奴役的工具,黑人沒有自由決定做些甚麼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作為價值,平等與自由要透過具體的政治制度落實,否則永遠只是懸掛在那個烏托邦裡的理想。民主制度,便是那個人類相信能夠體現這兩種價值的制度。

我們知道,政治如何深深地影響一個人的幸福。如果我們相信「人人生而平等」,平等地重視每個人的幸福的話,我們便應該給予每個人同等的政治權利。因此,在民主社會裡,無論高矮肥瘦,貧富愚智,手上都有選票,而且平等地只有一票。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體現「each to count for one and none for more than one」的平等精神。[1]民主社會重視平等的政治權利,正是建基於「人人生而平等」的價值。

我們同樣知道,政治是如何限制一個人的自由。在一個不民主的社會裡,不單是那些因為嘗試改變社會而被抓進監獄的人不自由,連那些自以為自由的正常人也是不自由的 ── 我們都要聽命於法律,受制於政府的權威。我們一出生便要按當權者的意志過活,沒有不守法之自由。所以盧梭才說:「人生而自由,但無不在枷鎖之中。」

而民主精神正正希望使人從這些法律和政治的枷鎖之中解放出來,重獲自由。民主並不是把法律和政治通通拋掉(因為我們始終需要活在一起),卻是使這些枷鎖變成一些我們可以選擇的東西。

限制了自由的法律與政治,本來在一個非民主的世界,是我們無可奈可地被繫上的枷鎖,但在民主制度下,則變成一種人民與政府之間契約:我授權某個人,他才成為我的管治者;我授權代議士去撰寫及修改法律,才會出現那些限制我自由的規矩。因此,無論在民主與不民主的社會裡,我們都要受限於法律,受人管治。但在民主社會裡,這些法律和這些人,必須經過我的同意才會有限制我自由的權力。換句話說,在民主社會中,我是自由地變得不自由的,也因此,其實那些所謂枷鎖不再是對我們自由的限制。

改變

哲學家只是用不同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 馬克思如是說。

的確,無論我們在觀念的世界、價值的世界裡說得多天花亂墜,世界還是絲毫不動的。正如文首那些「看清現實」的人所說,現實世界是如此殘酷,如此赤祼祼地摧毀平等與自由。在不民主的社會中,我們其實活得像中世紀的奴隸,卑微得像螻蟻。在香港,人人平等,只是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加平等而已。

那麼,我們能夠做些甚麼?我不知道,也相信沒有人知道。我想,期待「救世主」的來臨本來就是虛妄的。

緊記着這些價值,也緊記着這些價值的脆弱,抓緊每一個實現這些價值的機會,是我們最起碼要做,甚至是唯一能夠做的事。

 

注腳:[1] 這本來是Jeremy Bentham 對於效益主義原則的說明 ,於此借用一下。

原刊於好青年荼毒室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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