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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加點滴 — 認識一個老教授

2017/6/3 — 21:48

圖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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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前還在溫哥華,接待的朋友安排住市郊,有時外出早歸,到對開的淺灘閒坐,看流水、夕照。溫哥華經緯度高,傍晚總是姍姍來遲,初覺察時有些訝異,怎麼太陽就像香港人一樣勤奮,天天加班。也許離開太久,我寧願取消最後一站,早早回家。並不是朋友招待不周,總覺北美的氣候不大適應,乾燥異常,而且私人時間甚少,常常被帶去遊覽,我明白朋友們熱情,只怪自己喜歡獨處。

以前去台灣出差,最長不過兩星期,那是九七前後,啟德還未搬遷,回程在機艙上,俯瞰大嶼山及青衣、九龍仔山與低矮的建築羣,接連掠過,心中一陣溫暖,總算回到熟悉的地方,搞不清這是不是鄉愿。

隨後返回洛杉磯,在地陪伴的是梁先生,不認識,只知道他很早移民,也像散居美加的港人那樣,一直關注香港。接過名片,才曉得他是法學教授、律師,現在半退休,閒時回律師樓,處理些雜事信件、謮書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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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座談前換酒店,把行李放到律師樓,他找來幾本舊作,算是讓我看。瞥見出版社,有點印像,依稀記得寄售過。我一向認書不認人,當時覺得文章寫得太短,尤其法學政論,怎麼都是八百千字,點到即止,可謂隔靴搔癢,於是放了半年,盡數退走。那天我跟他解釋,議論文不宜太短,又不小品散文,人家讀完不會深刻,即使觀點獨到,也如水過鴨背。他向我苦笑,當年很忙,只好急就章。

不過相處三日,他待我如老友,無所不談。我曉得他隨和,但也不輕易交朋友,說到底,他是堂堂法學教授,我只是販書的,學識有限,對我已是另眼相看。第二天他介紹朋友,大概也是教授。我們談到中國,我自然舊調重彈,歸根究底,是文化問題,對方有些好奇,想知道我的看法。然後談到 <河殤>,我說裏面提及的亞細亞生產方式,中國重農抑商,正好說明傳統的專政王朝,將人捆綁在土地上,控制人口流動,易於管治,這就解釋了中國,為甚麽一直限制商業發展,由此導致的禍害,如果認同黃仁宇的觀點,歐洲法治社會的確立,正正是通過商業貿易衍生,從而有了法治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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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旁聽着,幾乎沒置一語,我明白從文化角度看中國,他有點陌生,儘管這些年來,東翻西看,我懂的不過是皮毛,說不上深入。離開校園時,我想起他的過去。八十年代他是溜派,對九七沒信心,卻又念念不忘中國,往後常到大陸授課,試圖以法學改變中國。對比今天,大陸仍然以人治國,等於毫無進寸。我理解他多年付出,算是白費氣力,但我由衷佩服他,畢竟身體力行,並不說說算。也許那一席話,解答了他的疑問,為甚麼十幾年前,到大陸播下的種子,無法生長,因為問題所在,不完全是法學灌輸,倒是文化土壤,只適合專政獨裁。

我當然沒有料到,後來會認識他。那天坐在遊椅上,看着對岸往來的汽車,我聯想到駕駛者都是自由人,加拿大天南海北,可以到處傲遊。大約換酒店當日,我們走在街上,他忽然問,怎樣才能讓人記得你 ? 我習慣對朋友直率,沒怎麼思索 : 當你為別人做事,人家自然記得你,這根本不是問題。他聽後,沒作聲。我知道他以前在大陸講學 ,有許多學生記得他,只是離開香港太久,我們都忘記了。回來吧,我忽然想說。回來吧,老教授,香港人需要你,用你的法學知識,為香港人發聲,我們會記得你。

 

林榮基 201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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