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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眾商議,大會民主 — 兼論反送中與法國黃背心之異同

2019/8/17 — 10:03

2019 年 4 月法國「黃背心運動」的第二次「大會之大會」(圖片來源:L'Assemblée des Assemblées des Gilets Jaunes Facebook)

2019 年 4 月法國「黃背心運動」的第二次「大會之大會」(圖片來源:L'Assemblée des Assemblées des Gilets Jaunes Facebook)

連登有一篇〈當大家聲音愈嚟愈亂嘅時候,大家係時候反思下咩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是在 13 號佔領機場後發表的。大家知道,當晚行動在圈中引發很多辯論。上述文章沒有對辯論表態,卻指出:

「革命一直發展落去,愈嚟愈多人誤會咗『不割席,不分化』嘅意思。不割席,係唔會因為我哋自己友為咗目標做錯事/受情緒影響而否認佢哋。但係,唔代表係一個免死金牌做乜都冇錯。唔割,唔代表唔批評。唔割,唔代表冇做錯。唔割,唔代表大家冇得再做好啲。到今日,我哋同政府/黑警最大嘅分別唔係我哋冇嘢輸啊,係我哋比佢哋更好,更聰明,更進步。」

核彈都不割……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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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席典故來自東漢管寧與友人華歆絕交的故事。管寧厭惡華歆貪慕虛榮,所以絕交。現在這個典故被抗暴青年(自覺或不自覺)引用,再加上一個「不」字,用來比喻「不切割」、「不決裂」、「不譴責」、「不批評」等等。但是,原先只指涉「絕交」的「割席」,一旦變成那麼多義,當然引起混亂。試想,兩個戰友商討行動,或者一對情侶對話,其中一人不滿對方的善意批評,大叫「你做咩同我割席?」,對方該怎樣了解這句話呢?是質問自己為何批評,還是質問自己為何想絕交呢? 

出現誤會,當然也不只因為誤用比喻。整個來說,反送中運動的公共辯論,創造出很多新主意新方法,功不可沒。但也有可改善之處。首先就是對待批評的態度。不要說公共議政,就是最親密的情人也會互相批評。人們容易因批評而立即產生敵意,往往因為欠缺理性分析和辯論知識。以下是常見的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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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批評等於否定自己或者否定整場運動;
  2. 主張某些價值觀等於左膠/道德潔癖;
  3. 不在前綫,就沒資格批評;
  4. 只要證明林鄭是惡魔,則己方做的任何反抗就天然正義,不用考慮那麼多;
  5. 「現在打緊仗,不要花時間討論怎樣做」。

或許有人說,我們是直接行動嘛,你以為是辯論比賽?

黃背心的市民大會

其實直接行動與聚眾商議和大會民主並不對立。在我們眼前,就有法國黃背心運動為例。這個周末,黃背心就進入第 40 周了,而且巴黎的遊行是以聲援香港人抗暴為主題的。黃背心和反送中有許多類似:抗拒領袖和代言人,懷疑政客與政黨,強調群眾自發自主,以平行聯合來代替中央集權等等。曾經有一位黃背心知名活動份子宣佈以黃背心名義參選,立即被黃背心人全方位打擊,最後拉倒。但它們有無「大台」呢?有。正如我前日的文章提到,如果把「大台」定義為持份者聯合為集體,聚眾商議,民主決策,那麼,黃背心是有「大台」的。或者,不如沿用他們自己用語,是有「大會」(assembly)的。當初黃背心是法國小城鎮及鄉郊的普通居民所發起。為了抗議增加燃油稅,社區居民直接行動起來,每周六發動抗議,堵塞馬路。但為了達到最佳效果,很快就需要大家協商行動(例如特別容許哪些種類的車駛過,如何應對警察),所以抗議者舉行居民大會商討和決策。隨著運動擴展至全國,越來越有需要加強協調。這時,全國性的「大會之大會」(assembly of the assemblies)應運而生。第一次「大會之大會」在今年 1 月底召開,各地 75 個地方性大會,共選出近 300 名代表。所謂選出,方式上各地有異,都由社區自行決定,所以有些代表其實是抽籤選出的。不過黃背心很強調性別均衡,所以規定社區大會須選出一男一女。到今年六月,「大會之大會」已經進行了三次。

2011 年的華爾街佔領運動,一樣帶有抵制政客政黨、強調群眾自主自為的風格,但也一樣有「大台」:召開佔領者的大會,以一套手語來投票決策,例如高舉雙手搖動,表示贊成,放下雙手搖動,表示反對。這就是直接民主的群眾大會。 

約翰.基恩(John Keane)在其《生死民主》(The Life and Death of Democracy)一書,將民主的幾千年歷史,概括為「大會民主」、「代議民主」、「監督民主」三個歷史階段。大會民主就是直接民主,肇始於希臘雅典。從此之後,平民階級即使在掙得普選權之後,由於仍然感受不公平對待,所以總會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巨大運動,要求直接的民主,並按自己情況創制出各種新型政治機構。黃背心也是這樣。

反抗惡魔,會否自己變惡魔

拆獨裁者的大台,這沒問題。在機場扣留疑似特務者查問,也不是問題。但是的確不需要毆打。好在當場有人嘗試制止。更令人遺憾的是為何佔領者當場不能有秩序地發言、討論和決策呢,因而出現貌似亂民的場面呢?我們反對舊秩序,難道不是為了建設一個民主新秩序嗎?

平民大會可以是新秩序的其中一個門徑。這種「大台」,建設還來不及,遑論去拆。如果連大會民主這樣一種直接民主也拆掉,就是說,間接民主不要,直接民主也不要,那就不只是拆大台,而是根本拆掉民主了,拆掉人民權力了!我在傘運總結中寫過:「最強調個體主義的自由主義,都承認個體也需要聯合為各種共同體,人類才能生存和發展。自由主義,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對民主共同體的闡釋,各自不同,但共同點是……一個尊重個人的、民主運作的集體,無論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是成立的。然而,反大台者口頭支持民主,卻抵制任何共同體。我們可之稱為反集體的個體主義。」

和而不同,分進合擊

民主必然多元,所以一定會有上述這類反集體的個體主義者。他們也是社會持份者。外國的黑衫隊(Black Bloc)便是一例。他們偏好與警察對抗或者破壞公共設施,自行「砸爛國家機器」(smash the state),不覺得需要對其他示威者負責,也拒絕與別人協商,我行我素。連登仔女就有人模仿黑衫隊。他們如果對於市民大會沒有興趣也正常。這沒問題。各有各做,必要時分進合擊。社會抗爭上,可以有長期盟友,中期盟友,短期甚至一日盟友。豈有「彼此分歧就定是敵人」的道理?

有問題的只是:很多人覺得黑衫隊路綫不是自己那杯茶,也感覺到真的需要更多協調和組織,卻苦於經驗不足,結果難以鞏固成一個堅定的平民民主派。所以,我們的重點,不是去批評黑衫隊的做法,而是去促進民主健康力量的摸索和成長。是為此文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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