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自由左派必須認真對待的批評

2015/10/20 — 14:19

關於「左」「右」,在中國大陸的語境中,自由派基本上理解及標籤自己為右派,而很少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左派,因為「左」往往和中共現政權或社會主義沾邊,而這是他們極力要避免的。

陳冠中先生在2013年於共識網發表了一篇《新左翼思潮的圖景》,點了中港台一些朋友的名(「我覺得比較接近這個新左翼立場的在臺灣有丘延亮、錢永祥、陳宜中、張鐵志等,香港有羅永生、周保松、葉蔭聰、梁文道等。在中國大陸,我說了錢理群、秦暉、吳國光、郭于華、許紀霖,其實當然還有其它學者和知識份子,包括中生代的和年輕一代的。他們不一定接受這個稱呼,是我把他們歸在新左翼。」)我估計港台的朋友是很樂意(或最少不介意)這個稱呼,國內的自由派則難說。

我理解,大陸的右派(即自由派)的共同底線,是反一黨專制。除此以外,右派朋友在許多問題上,包括民主、憲政、市場、自由、社會正義、農民及工人權益、性別、少數民族、國際關係等問題,都可以有極為不同的立場。所以,簡單地用「右」來籠統地指涉自由派,往往解釋不了太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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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我觀察,在所謂右派陣營中,的確以經濟自由主義或放任自由主義具有最大的影響力,即英文中所謂的libertarianism / laissez-faire liberlism,他們主張私有產權至上,約束政府權力,反對社會再分配及社會福利等等。這類觀點受自由派經濟學者影響甚深,尤其是芝加哥學派、奧地利學派、哈耶克等。幾年論戰下來,我觀察到,這種觀點取得如此強大的力量,裡面有極為複雜的原因,有理論上的,有策略上的,更多的是和中國的現實政經環境及歷史經驗相關。持這種觀點的,不一定就是政治上或文化上保守。

問題是:如果自由主義就等同於這種市場放任主義,並且接受背後的種種預設,自由主義在中國就會喪失批判性和進步性。例如:面對市場社會導致的巨大不公正,經濟自由主義除了訴諸個人慈善或聲稱這些不公正和市場無關之外,基本上不能再說什麼。那麼,對於無數受當下制度壓迫的工人、農民和各種弱勢社群來說,自由主義就是有錢人的意識形態。同樣道理,自由主義如果不重視公民權和社會權,不重視民主憲政,不重視從平等和正義的角度對專制作出批判,而只一味高舉私產權至上,結果同樣可以導致在政治上極為保守,甚至和現政權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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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問:有沒有一種自由主義,是既重視自由,又重視平等,是既批判極權專政,又批判市場不公正,既支持民主憲政,又主張機會平等和文化多元的自由左翼立場?這是我的理論觀點的一個背景。

回過頭來,我們也可以問:什麼是自由左派呢?如果左派的一種共同底線,就是反對市場至上,支持政府適度有為,通過國家推行的稅收政策和福利政策一定程度地矯正市場導致的經濟不平等,為有需要的人提供一定的支持,那麼我想在現實政治中,許多政黨和個人,都是某種程度上的自由左派(即在認同民主憲政前提下,贊成對市場作出一定程度的限制),而不是社會主義的左派(即既質疑民主憲政,也質疑市場制度本身)。

所以,如果只從政策的結果上看,自由左派的進步性,似乎也不是那麼明顯。甚至不少朋友認為,骨子裡,自由左派其實根本不會也不打算對資本主義作出根本的批判,而只是做出一些修補,最多也就是社會民主主義的主張罷了。(外加一筆:最新一期《思想》中,李明輝先生認為,現代新儒學其實是支持社會民主主義的,例如張君勱、牟宗三等。這點值得留意。)

我一直認為,今天在台灣和香港的左派,大部份都是不同程度的自由左派,只是大家不太自覺或不太願意承認而已。例如我們可以自問:我們支持個人權利優先和代議民主嗎?我們支持市場經濟及私有制具有它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嗎(即使要作出各種約束)?既如此,則上一段的批評,的確是自由左派的朋友必須認真對待的。

由此迫出來的問題是:自由左派的道德基礎是什麼?在什麼意義上,它較放任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左派,更具道德吸引力?它對於正義社會的想像,預設了怎樣的一種人觀和社會關係觀?這其實是我在努力思考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我認為廣義的左翼,都是必須問下去的。

在以上討論的脈絡下,我覺得簡單地標籤左派右派,許多時候的確會簡化問題,且無助更深入的討論。一點淺見,供大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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