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自由左翼值得重視嗎?

2015/4/21 — 18:01

謝謝龍宇兄的精彩回應。二十年前,在英國約克小鎮,我和龍宇兄初遇,蒙龍宇兄不棄,願意和我這個小子討論了足足兩整夜的馬克思主義和自由主義。至今思之難忘。去年八月,我在中大辦了一個「左翼自由主義與中國:理論與實踐」的會議,也特別邀請了龍宇兄和李達寧兄來做評論,以期擦出火花,深化討論。

最近的一波辯論,完全非我所能預計。不過,如果我們通過這些討論,能對自由主義右翼(libertarianism)和自由左翼(liberalism),以及自由左翼和社會主義左翼之間的理論分野有所認識,我想還是有益的。畢竟,我們的社會批判和社會實踐,離不開理論。正如龍宇兄指出,既然我希望將自由左翼從其他兩個大的理論中區分出來,我就有必要對自由右翼做出分析和批判。我會陸續貼一些我這方面的文章出來供大家參考。

政治哲學不僅在做公共證成(public justification),更重要的一個角色,是自我理解(self-understanding),也就是說,通過理性反思,嘗試理解自身所持有的道德和政治信念。舉例說,如果你重視言論和新聞自由,反對一黨專政,相信公民提名和一人一票,不滿官商勾結和跨代貧窮,珍惜自己的語言文化,那麼你需要怎樣的一種理論框架來較為一致地make sense of 自己的信念呢?(可參考我的《政治哲學的旨趣》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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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認真對待自己的信念,這就是必要之問。我較為相信自由左翼,因為我覺得它的理念較能幫助我自我理解及支持我的一些深思熟慮的信念,以及較能回應我在閱讀人類歷史發展時產生的一些困惑。我當然不可能強求其他朋友接受同樣的立場。但問題本身卻是真實的:「如果我不相信自由左翼,那我相信什麼呢?」這是我們自己需要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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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許多社會主義左翼的朋友不同,我對資本主義有極大極大的敬畏,因為它的力量實在太龐大,影響實在太深遠。這不是我說的,馬克思早在1848年的《共產黨宣言》中就作了如下描述:

「資產階級,由于一切生產工具的迅速改進,由于交通的極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蠻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來了。它的商品的低廉價格,是它用來摧毀一切萬裡長城、征服野蠻人最頑強的仇外心理的重炮。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採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裡推行所謂文明,即變成資產者。一句話,它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

資產階級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象它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
資產階級日甚一日地消滅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態。它使人口密集起來,使生產資料集中起來,使財產聚集在少數人的手裡。由此必然產生的結果就是政治的集中。各自獨立的、幾乎只有同盟關系的、各有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關稅的各個地區,現在已經結合為一個擁有統一的政府、統一的法律、統一的民族階級利益和統一的關稅的統一的民族。

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採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裡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

參考網站

我想沒有什麼人較馬克思更清楚資本主義的威力。而從1848年到2015年,資本主義的威力不僅沒有退減,而且更加席捲全球,並以更為複雜更加精緻的方式支配世界。看看中國過去三十年的發展,大家應該體會甚深。

資本主義作為一個經濟體系,為什麼可以擁有這樣的威力?儘管它導致各種問題,為什麼它仍然可以取得如此大的正當性?自由民主制和資本主義之間,是相輔相成,還是水火不容,抑或是既有內在聯繫又有內在張力?坦白說,這些問題我仍在思考,而且我必須承認在許多問題上我極為無知。我完全沒有自信說,自由左翼提供了一個終極答案或理想烏托邦。我當然也知道,即使像北歐西歐那樣發達的自由民主福利國家,仍然有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和危機。

但回到香港和中國的當下,面對一百多萬活在貧窮線之下的香港市民,二十多萬的貧窮兒童,0.537的堅尼系數,卻連續十九年被美國傳統基金會評為全球經濟最自由的地區以及窮人領取微薄綜援都會被大眾口誅筆伐的社會,與此同時我們又必須面對社會主義一黨專政的中國步步侵蝕我們的基本自由和權利,民主普選遙遙無期,法治精神搖搖欲墜和一國兩制名存實亡時,自由左翼一面爭取民主人權和自主,一邊爭取約束和限制市場資本主義,力求通過財富再分配和社會福利去改善窮人生活和拉近貧富差距,同時儘量通過各種制度去努力建設異質多元的文化生活,難道不是一個值得我們追求且較為可行的方案?我認為是。它也許不是終極理想,但卻也不是和稀泥和妥協,而是有它的一套政治理念在後面。

過去三十年,John Rawls, Ronald Dworkin, Amartya Sen, Brian Barry, T.M.Scanlon, Martha Nussbaum 等一大群哲學家,都在這方面作出了不同的理論努力,有興趣的朋友可參考。

如果社會主義左翼的朋友經過二十世紀社會主義的大實驗及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後,仍然自信地認為馬克思提供的出路就是最好的出路,歷史的代價都是由於種種歷史的偶然因素導致因此無損其理想的正確性和正當性,並仍然相信通過階級斗爭推翻資本主義之後一個更美好更正義的社會就在前方等著我們,那我必須承認,我沒有那麼樂觀。正因為我不樂觀,所以我才如此期待這些朋友能提出有力的道德上吸引和實踐上可行的社會主義方案,能夠避免之前那些慘痛的歷史代價,並通過公共討論去說服包括我在內的香港公民:香港及世界只有走社會主義道路才是出路。

早兩天,李敏剛兄和我分享了Leszek Kolakowski在1974年寫給英國社會主義歷史學家E.M.Thompson (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 一書作者)的一封公開信。Kolakowski早年曾是波蘭共產黨員,後來被迫離開波蘭,並在牛津大學任教,寫下Main Currents of Marxism 三大卷巨著,對馬克思主義提出尖銳批評。這封信,讓我有許多感受和感觸。我相信,所有take Marxism seriously的人,應該也會從這封信中得到許多啟發,無論你最後是否接受K的觀點。

對於龍宇兄及其他朋友的批評,我都會認真讀完,並在這裡轉發給大家參考,但由於時間和能力所限,恕我不能一一回應。我的許多想法,不少都收在《政治的道德》一書之中,有興趣的朋友可直接參考。最後,再次衷心感謝龍宇兄及其他朋友認真的回應和批評,並期待有更精彩的辯論。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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