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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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9/11 - 14:12

【專訪】黃任匡 自由愈大、責任愈大

facebook上的黃任匡,回應政治議題反應奇快、措辭尖銳、soundbite精準;真人卻語速很慢,答每條問題都思考良久,好認真。

或許因為談的都是沉重話題。訪問當天,林鄭月娥表示考慮立《緊急法》,網上傳了一整天說新屋嶺有女示威者被輪姦;前一夜又再有人輕生,眾說紛紜是否「義士」、「第七人」。

接連不斷的受傷與死,政權漠視,但醫護見到。畢竟最血淋淋的、傳媒鏡頭拍不到的,都會送到他們工作的地方。於是,醫護集會遍地開花,多間公院部門職員實名聯署,賭上自己的事業前途來向政權控訴。「因為醫護的核心價值,就是人道精神、生存權、人人有求醫和接受治療的權利。但這場運動裏,發生的太多事都與這些初衷牴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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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憤怒,壓力大就發作的牛皮癬又長出來;但同時有種奇特的樂觀。見證傘後創傷的他,驚異於五年後香港人的進步與韌性,「我諗我哋仲未真正睇清楚自己潛力有幾大。一個咁細嘅地方、咁小撮人口,可以令到整個世界咁大關注。咁講好似好殘忍,但我哋唔係新疆或西藏,唔會咁樣無聲無色地慢慢死去。」

他相信個人生命脆弱,但城市或民族並不。

為自己找身份

黃任匡婉拒穿上白袍拍照受訪,又再三叮囑別在報道中使用他在屯門醫院裏的職銜,「叫『公立醫院醫生』或『杏林覺醒成員』吧,因為我不是代表間醫院接受訪問。」

發聲要發,該做的事要做;但敏感時刻,不想落人口實。

醫生的身份對他而言重要,因為社會角色讓人有行動力,這是他在傘運的最大體會。

以前他像普通市民般參與遊行集會,行完就散,「當時覺得,唔係仲可以點呢?唔通第二日唔返工?」傘運應區耀佳醫生邀請,參與和平佔中醫療隊。首次以醫生身份落場,幾乎日日當值,「雨傘係俾到好多空間,讓我哋所謂專業人士、中產等,都搵到自己在民主路上的角色。」

勇武的守防線、裝修師傅去搭自修室、教牧有支援站、環保人士做回收,還有物資站、充電站,香港人開始由一個普通群眾,找到可以參與的位置。「這次就更明顯,去到各行各業,而且身份更加日常,有銀髮族,有主婦去煲涼茶、煮飯送去現場,有人去撳錢、換外幣,每晚10點嗌口號,將抗爭變成生活一部份。這個很重要,因為香港人對抗中共極權的戰爭,規模一定係大到要全民參與、甚至是全民幾代人的參與,才有機會贏。」

但人有多投入,失敗時就有多創傷。他形容傘運清場時那條「we will be back」的橫額,是很多人的傷口,「過去五年,每次諗起都會隱約覺得、但又唔係好願意承認就係:其實好可能無下次了,可能雨傘就是最後一次公民運動,然後香港就慢慢沉淪落去。但過去幾年我們學識了怎樣同無力感共存,面對這些唔美麗的現實,面對敵人的強大,強大到即使我哋癱瘓了金融中心樞紐的地方兩個幾月,都可以無人理。因為我哋學識了面對這些,才換來更成熟的集體智慧和公民社會。」

如果這一課要花五年去學,香港人進步的速度能趕得上極權來臨的速度嗎?「我唔係咁睇。」黃任匡想了半晌,「我哋有進步,佢哋無進步到。都是用返同樣的手段:出黑社會打你,不過多啲黑社會;都是用催淚彈,不過多啲催淚彈。用建制派出來帶風向,話你阻人搵食、要搞經濟呀,大家唔好嘈喇。然後中聯辦就出嚟講吓嘢、阿爺出嚟撐吓警同特首、譴責吓啲暴徒。都係嗰啲招數,人民鬥人民。梁振英到林鄭都係咁,無進步到呀其實。」

圖片攝於928,添美道義工急救站外,首枚催淚彈之前數小時 (左:黃任匡 右:歐耀佳)

圖片攝於928,添美道義工急救站外,首枚催淚彈之前數小時 (左:黃任匡 右:歐耀佳)

拒絕被名醫做代表

傘後無力感的幾年間,黃任匡選擇再試其他方式。主要由公院醫生組成的「杏林覺醒」在傘運期間成立,部份人來自佔中醫療隊。名為「覺醒」,換言之醫生以往一直沉睡?「其實醫生大多比較政治潔癖和冷感,唯一分別可能係我哋更well off、有更大本錢和惰性唔去理。」他指,最初杏林覺醒沒打算做KOL或者帶領業界爭取甚麼,「只係想代表自己,因為出來講嘢的醫生代表唔到我哋。」像譴責佔中如癌細胞的一班名醫、大教授盧寵茂,楊紫芝、林兆鑫等。

然後他去了參選特首選委,與區耀佳、鄺葆賢等組成19人的「真普選醫生聯盟」名單。「我以前唔認同小圈子制度,做咁耐醫生都無在選委選舉投過票。但那次我覺得,唔可以再咁潔癖,要用盡所有方法去對抗這個極權政府,包括一啲可能會整污糟自己雙手的方法,包括走進唔認同的制度裏面去打破佢。」他說:「當然最終失敗了,林鄭還是做到特首。」

19人全數當選、「民主300+」送了胡國興入閘,不算成績?「當時投射到係一件好大嘅事,講白啲就係,有助我哋的論述。但現在看,我覺得更大嘅意義係一啲我哋以為牢不可破嘅堡壘,都唔一定無法打破。」以往醫學界30名選委只有一、兩名非建制,2016年那屆,逆轉為只有一、兩名建制,其餘均為泛黃或中立人士。「咁對於將來區議會、立法會功能組別、再三年之後的選委和特首選舉,這些好似建制鐵飯碗的位置,都唔係無得諗。响思考抗爭方式時,可以有更大的想像力。」

從前沒想像到的,還有權貴的嘴臉。黃任匡當選之後,有天忽然手機響起,隔着話筒都感受到對方滿臉堆笑:「黃醫生呀?葉太呀。」他心想哪個葉太?原來是正在爭取入閘的葉劉淑儀。「權貴就係,明明你無stake,但因你選到,有stake喇,本身唔將你放在眼內嘅人,突然間好重視你,特登走嚟聽你講嘢。」討厭這遊戲,但決定身在其中。有次出席選舉論壇,也被場外抗議的社民連黃浩銘斥責參與小圈子、幫權貴抬轎。「當時未有所謂『兄弟爬山』,但我心裏諗,我哋可能兜過一些唔同的中途站,但係向同一個目標行緊。」

醫學界選委,由黃任匡等組成的「真普選醫生聯盟」

醫學界選委,由黃任匡等組成的「真普選醫生聯盟」

醫護界內部也不一定支持他。黃任匡敢講,常擔當發言人,換來指控:「佢想選啫!」他明言不是沒考慮過選立法會,「但唔再考慮喇。我唔會係一個好議員,太衝動喇。」他笑指自己facebook個人賬戶出文,通常都先讓杏林覺醒的朋友過目,因即使是個人言論也會影響團隊,「大概有一半都會被佢哋話唔好、或改動過先出。有時情緒衝上頭,然後隔一兩日後就覺得,好彩你哋勒住我。但在議事廳裏面,我唔可以每句說話都問過佢哋先講嘛。」

發聲與沉默

不過他發覺,反送中以來越來越多醫護站出來發聲,發聲就是「想選」的指控也少了,反而要問,誰為何到現在仍保持沉默?「北區醫院阿伯俾人打到飛起,醫管局和食衞局到今時今日都冇出過聲,嗰間係醫管局醫院嚟喎?佢喺你地頭打你啲病人喎?」傳聞指警察阻止醫護人員聯絡被捕病人家屬,醫管局倒是發出一個小錦囊,「溫提」醫護未得警務人員同意而聯絡家屬有機會負上刑責。

「醫管局高層大部份都做過前線醫生,點會唔明一句咁嘅說話會為前線同事帶來幾大不安、製造幾多工作上嘅障礙、甚至對病人嘅風險?」簡單如病人有無藥物敏感,若被捕者年紀小而說不清楚,醫護擔心刑責無問家人、開錯藥可造成嚴重後果,「咁責任邊個揹?病人點算?佢哋做過醫生點會唔明?明白但係又照講,反映緊一件乜嘢事呢?即係你唔重視同事嘅觀感、工作,甚至唔重視病人安危。」

高層失責,醫護理直氣壯站出來;但有些事情上,他們可能選擇沉默,例如網民期待的醫護爆料,究竟新屋嶺是否有30人被警察打到骨折、是否有女示威者被輪姦?但至今未有醫護作證。「因為我哋專業操守好嚴格的,即使有咁嘅事,都唔可以爆病人私隱。而如果你無任何詳情咁行出來講:有個人被強姦,你唔好問我邊個、幾時、邊間房,咁你都證明唔到真定假,其實又無意思。對醫護來講,最需要保護的係病人。可能佢想精神上身體上休息吓,等自己ready先公開,甚至決定以後都唔公開,我哋都應尊重,因為最大嘅受害者係佢,我哋無權去代佢決定。當然,如果有當事人決定公開,我哋一定會為佢作證啦。」


 

人道作為底線

以病人利益為大前題,是很多醫護無法退讓的原因。傘運前佔中醫療隊曾作過很多討論,「如果情況失控、鎮壓清場,我哋留唔留守?咩情況下會走?結論是出催淚彈就走。」他笑指當時覺得催淚彈已經好大件事,但到9.28出了催淚彈,到處是傷者,大家即場討論:「走唔走?」「唔走。」「你走唔走?」「唔走。」「有無人想走?如果想走舉手。」無人舉手,大伙就繼續留下,從秋至冬,七十九日。

今年杏林覺醒也有現場急救隊,一些新成員也會討論:出橡膠子彈走唔走?水炮車走唔走?開實彈先走?抑或放核彈都唔走?「但我放棄咗諗哩樣嘢,因為去現場見到、感受到的,才能協助你做決定。受傷、俾人拉、留案底無得續牌,梗係驚啦,我坐喺屋企時咪驚囉。但落到場,你見到個仔俾人扑頭爆晒缸,唔通同佢講『再幫你我會無咗個牌無得做醫生喎,你自己搞掂啦』咁咩?」

「我對那些年青朋友的建議都係,可以事前做些思考、權衡,想想自己有咩係唔可以失去、有咩要顧及、有咩責任在身。然後你拿著這些因素再配合現場環境決定幾時走。」對黃任匡而言,他的底線是不能失去照顧家人的能力,「不一定要做醫生,我返到其他工都ok。」他在腦中預演過被醫院辭退是什麼回事,結論是大不了開間診所幫人睇傷風咳、開病假,「醫生已經是比較自由的行業,所以亦有責任行出嚟,講多啲其他人唔夠膽講嘅嘢。」

撰文:林茵 攝影:黃奕聰

原文刪節版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