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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親愛的母親的信 — 記於6月12日

2019/6/13 — 2:17

【文:阿波】

致親愛的母親:

今天早上當我欲離開家門前往上街示威時,你攔住了我,要我跟你談談出外上街的目的。你說:「不要頭腦發熱,跟著網絡起哄,就推波助瀾走出去。來,跟我說清楚目的方可出去。你說,這樣示威有甚麼意義,6月9日不是已經表達了你的訴求,發洩了就足夠。這個政府已決心落實這修訂,所有事都準備就緒,你出去還有甚麼意義,你跟我說。你不說清楚,就不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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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蛋激動得通紅,眼睛瞪得圓圓的,想竭力阻止我出去。因為,你知道今天將會不平靜。

原諒我今早無法梳理方方面面的邏輯理論,對你輕聲細語地解釋。現在,我回到家中,吶,媽媽,我想跟你說說我今天的見證及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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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看事物常常都十分透徹,正如你所說,今天政府部署一切就緒,抗爭者來到現場,不用發聲便已經開始捱打。不過,其實,我們到達現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以卵擊石的行為。

「那為甚麼還要去?」你痛心疾首地追問。在內地出生的你來到香港已逾30年,你再說道「過去這麼多場運動成功了嗎?六四那時連中共總書記趙紫陽也接見了學生領袖,那時誰不知道學生是正確,但最後呢?佔中那時你不也去了,但佔中九子現在還不是全判刑!代價是如斯沉重,為甚麼還要去?」今早你說這番話時,淚水在眼眶打轉,為人子女的我也於心不忍,對於你這個問題,我無言,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不會說些很漂亮或冠冕堂皇的說話。事實上,我個人的力量真的太微小,我沒有天真得認為我出去示威,就能改變甚麼。而過去十幾年,這個政府已經充分表現她傲慢、漠視民意的一面。今早我抵達金鐘時,所做的亦不外乎行行企企、叫叫口號。沒有專業技能的我既不能幫忙紮鐵馬、亦不能為傷者進行急救,更遑論上前與警方正面對峙,因為這需要膽量。要是你在的話,肯定會說「那幹嘛出來?花時間做點更有意義的事不是更好嗎。」實在是一針見血的指摘。但我想說,因為我看到了,看到比我年青的面孔舉目皆是,很多像是初中生的小妹妹和小弟弟。「那你是要守護他們?但你又不會衝,那有甚麼用。」對,我無能力守護他們的人身安全,但為了捍衛他們的熱血,更為了我所剩無幾的血絲,我覺得我亦必需在場。看到他們稚嫩的臉孔,我回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對事物充滿好奇心,是非黑白總是要理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不能想像如果十多前的自己對著明明是錯的事努力抗爭,但大人們卻漠視冷待,甚至喝罵,我的人生觀會變得多麼的扭曲;而我作為一個成年人,雖然疲於生活,追求夢想的熱血已漸行漸遠。但,我想對捍衛人的基本良知,這點追求還是要守住。所以,走上街頭,這已經不是能否改變、或是有沒有肉眼可見的回報去衡量的一種行為。

當然,你也可視這就是頭腦發熱的行為。不過,請你放心,我這個接近三十歲的成年人很惜命,所以在今天,我看到年青人在受到警察的催淚彈、布袋彈以至橡膠子彈的洗禮後,仍然前仆後繼地前進,無畏無懼的眼神直直地看著戴著警察面具的惡棍。這一刻我感覺羞愧,我為我過去二十多年來,沒有更進一步守護這個城市,以至現在這班年青人毅然走出來承擔這一切。

我不諱言地說,當看到警察發難似地用粗硬的警棍一下一下打在抗爭者的身上,然後又聽到小妹妹含著淚的控訴,我希望頭腦能發熱多一點,衝前上去。但我只能畏縮地去購買物資,然後在物資站做後勤幫忙,因為我知道你在家中為這不孝的女兒人身安全擔憂,但,吶,媽媽,這些孩子的父母又何嘗不擔憂。再想深一點,其實制止仔女出去上街示威的父母都沒有錯,錯的是這萬惡的政府以威權及暴力在今天讓數萬個家庭的父母心碎,以及踐踏抗爭者的美好意願。真正的暴徒究竟是誰!

所以說,走上街或是與之抗爭的另一個目的其實也很簡單,我看不過眼暴徒逍遙自在,改變不了甚麼也要找她的不自在。這理由可能很幼稚可笑,但可笑程度可比不上暴徒回應香港市民的種種愚民言辭。

你曾提及道「只要顧好自己,生活過得好,就甚麼都好辦!只有自己強大,就不用向別人求取甚麼,大不了就移民。」然而,目睹今日這景況,我們還能獨善其身,置身事外嗎?你說,能,移民吧。但,這就是逃避,當一個人在面對良知抉擇的時候,都能選擇逃避的時候,我無法想像這個人還如何過得好,以及如何變得強大。而且人,是群體動物—我們是以信任及關懷去建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才可互助互愛。這才是生活過得好的基石。所以說,不用求取別人甚麼,並不代表就可對周邊人事無動於衷,更何況人都總有需要別人伸出援手的時候。因此,在這冰冷的時節,我們要走上街表態,讓彼此靠得更近,方可凝聚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在面對惡勢力的時候我們不至於不堪一擊,有能力守護自由的空氣,生活才有機會過得好。

今天我在金鐘看到的天空一片黑濛濛,空氣刺鼻難聞,人群像驚弓小鳥一聽到聲響或呼喊就慌張四散,但之後又死心不息地聚回原地;滿頭大汗的青年們緊張地不停地奔走,運送物資到前線;最後,警察沒有情感的視線瞄準了在的每一個抗爭者,將我們熱燙燙的心用警棍一下下地揼碎,將我們對政府的僅存的希望用槍聲扼殺,將我們對警察殘存的倚賴用惡毒的行為粉碎。作為土生土長的我,看到熱愛的香港淪為政治的犧牲品,我感到無力,但我不服,也不信命。所以,我們要繼續與之抗爭,但當然,我們也要重新部署,看看還有甚麼樣的形式能夠有效獲得成果。

不過,吶,母親,有一項建議你說得很對,我們必須變得很強大,才可讓暗角的敵人覺得懼怕。

就算失望,但不能絕望。

(作者自我簡介:上班族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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