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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齊昕:離家出走上一課

2015/3/17 — 11:53

離家出走的齊昕:

抱歉冒昧打擾,大清早看見你在網上寫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你出事,許多香港人為此改以花生、香檳做早餐(背景音樂配以徐小鳳金曲),但我關心的其實是 — 你現在傷勢如何?這裡說的,不止是肉體上的傷勢(你說,你被母親推向牆邊掌摑、腳踢,然後跌倒,脊椎撞向書桌的檯角),還有內心的傷痕(你寫,這場長期戰爭始於自己十四、五歲時),究竟怎樣?身體上的傷痛,大概很快痊癒(正如你當天割手);但心靈上的烙印,恐怕復原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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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欣賞你離家出走的決定 — 初衷也許是為了賭氣,讓你口中那對死不足惜的父母出醜人前,但我們更希望,這次離開禮賓府的小牢籠,步進無邊際的大世界的經歷,會令你成長,想得更多,更透徹。

而這,恰好是我給你寫信的最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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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今早寫下的芸芸段落中,最教我深刻的,不是那些血脈賁張的張狂控訴,而是這一段:

I'd rather be living on benefits sleeping on a coach eating cup noodles everyday than living the life I'm living right now.

你說,你寧願每天躺在沙發上吃著杯麵,也不想再過現在這種生活。換句話說,你情願當一個比平凡更平凡的香港人,也不想生於大富之家,成為龍蝦和豺狼交配而繁衍的後代。我不是生物學家,對於禽獸界的生態環境(例如那名為「禮實府」的動物園),不是太清楚;但作為名副其實的平凡香港人,我對你這番話,有些感覺。

我想說的是,當香港人 — 尤其是一個平凡的香港人 — 絕不是你所想那般簡單。你可能會覺得,天呀你是在危言聳聽吧。做一個簡單的香港人,怎麼可能會被虐打,遭痛罵,甚至飽受在斗室中受辱的煎熬?

你錯了。我們過去一年的經歷,根本跟你沒太大分別。

麻煩你想一想,當天被母親推向牆邊,掌摑,腳踢,你跌倒,然後脊椎撞向書桌檯角的經歷。除了即時的痛,你還有什麼感覺?是無助?是絕望?還是極欲報仇卻苦於逞兇者大權在握而無能為力?我想告訴你,一件發生於一百五十多天前的事。

去年十月十五日,有一個(也愛吃杯麵的)平凡香港人,因為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名叫「潑水」),結果被七個大權在握的男子,抬到暗角,不斷毆打。他的經歷,就跟你一模一樣。同樣的絕望,同樣的無助,同樣極欲發聲但無能為力 — 你知道嘛,一百五十多天後,那七位逞兇者依然未被起訴,他們的團隊,甚至被冠以「慈母」之名。

是的,就跟那個對你拳打腳踢的人一樣。

人前,「慈母」道貌岸然,擺出一副「這是人之常情」的笑臉。人後,「她」換上另一副臉孔,執行家法,恣意行兇。

所以我想,你一定會明白曾健超,以至旁觀暗角事件的香港人,所受的痛苦。而換個角度說,你現在所受的苦難,流過的眼淚,握緊的拳頭,我們同樣感同身受。

資料圖片:「暗角打鑊」事件,圖:無綫電視新聞截圖

資料圖片:「暗角打鑊」事件,圖:無綫電視新聞截圖

當然你會說,你這班香港人,既然不服從當權者的指使,投身佔領運動,就理應受到懲罰。生於大富之家的你會這樣想,並不出奇。但若你今天真的希望離家出走,自主人生,我期望你會嘗試抽離一點,重新理解這一件事。

現在請回想,你離家,你叛逆,你狂放,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由十四、五歲開始投入的這場爭戰,爭的,又是什麼?如果我沒有理解錯誤的話,你的目標只有一個字 — 自由。

Be yourself的自由,走一條與別不同的路,的自由。

由青春期開始,你已經知道,自己跟身邊的父母兄妹,似乎有點不同。他們都是(又或準備成為)社會的棟樑支柱,但你沒有這樣的想法。許多人告訴你,人生的路應該是怎樣走的,比如是當會計師、醫學專家、青少年軍司令、特首……但你不同意。他們說,這些方案都只是為你好,這些貼近建制的路,可以給你溫飽,給你富貴,給你康莊的赤紅大道。你搖頭,抗拒,抵制……但他們面不改容,繼續游說:

「袋住先啦。」

而你由始至終,想要的都不是這些。你只想擁抱,作為一個正常人的自由。

我們這班平凡的香港人,何嘗不是這樣?我們一早知道,自己跟北方那些人,似乎有點不同。我們想獲得作為正常公民的自由,譬如「當家作主」、「高度自治」。但回歸以後,愈來愈多人攔阻,然後說,人生的路不應該是這樣走的。與其當一個淘氣大哭的小孩,倒不如踏實做人,貼近建制,從而獲得溫飽、富貴,(跟世界級的世界仔一樣)走上一條康莊的赤紅大道。我們集會,我們遊行,我們發聲,我們佔領,我們衝撃……但高牆上的人照舊面不改容,拋下難聽過粗口的一句:

「袋住先啦。」

而我們由始至終,不過想成一個能夠控制自己命運的平凡人。

你甚至比香港人幸運。你可以宣告離家出走,過你自己想過的人生(如果你真的敢的話),但我們未必可以。因為,對這班平凡的香港人來說,這就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家。我們可以離家出走,但要離鄉別井,告別香港,大部分人根本做不出。

所以,我們才用盡方法,繼續抗命。

執筆之時,再次傳出你自殺的消息。我們無法不擔心。如果這就是你的抗命方法,老實說,我會失望,但與此同時,我完全明白你的絕望心理。

絕望,因為你根本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 無論梁唐青儀是恁地變態的一個精神病人,無論梁振英如何冷笑面對記者提問 — 他們永永遠遠都是你的父親母親。這是無法改變的鐵定事實。無論你割多少次手,拍多少張性感照,關上多少次facebook,都不能改變「呢兩條友係我老豆老母」的事實。

我們完全明白。

因為香港人同樣無奈。我們眼見這個你口中的「完美男人」是如何冷血卑鄙,但始終沒法將他拉下台。更重要的是,你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我們也無法決定這頭家的主人,我們的特首。正因如此,我們才奮力不懈,用盡各樣方法,努力改寫自身命運。這不是自殘,更不是「細路仔扭計」,這是一個有勇氣的平凡香港人應有的責任。

有人或許說,特首女兒的私人煩惱跟香港市民的公共問題,豈可混為一談?

這當然是笑話。我甚至相信你開始有此感悟。送院時,你寫下這一段:

「因為我的父母,我甚至失去了一個正常香港市民法律權利,接受警察協助的法律權利,與公共醫院服務。我現在報不了警,也去不了公立醫院。」你失去的,是報警、入公立醫院的公民權利。香港人失去的,是普選特首的公民權利。我們面對的問題,其實大同小異。

齊昕,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勇氣,去生存,去抗命,去改變。

放心,我寫這封信給你,不是想你即日成為民主女神(你也沒這樣的能耐)。我只想讓你在離家以後,好好想清楚,踏出禮賓府以後,既是海闊天空,又是泥沼深潭。現實既然殘酷,我們只得學習面對。

自殘,控訴,扭計……終歸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若你真的有決心離開牢籠,願意多走一步,跟香港人一樣,學習上這一節課嗎?

 祝
自由,安好。

一個平凡的香港人
陳霑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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