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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怪獸作戰的人 不要成為怪獸 — 專訪何韻詩

2016/8/11 — 19:59

何韻詩仍記得她第一次踏足紅館的情景。那年,她九歲。父母帶她看梅艷芳的演唱會。Encore 的時候,梅艷芳穿著紫色大蓬裙,冉冉升起,在台上輕唱《孤身走我路》。

小何韻詩看得出神,自此成為梅姐的歌迷,甚至暗自決定,要成為一個歌手。

「紅館對我有特別意義。我會成為一個歌手,是因為我看了我師傅在紅館的演出。」大何韻詩說。「對我而言,這是本地流行文化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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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個標記,她已闊別了足足三年。何韻詩上次在紅館開騷,是 2013 年。那時候的香港,是另一個香港。三年前的何韻詩,也是另一個何韻詩 — 當時她仍是唱片公司旗下歌手,她仍未參與佔領運動並被捕,她仍未被 Lancome 取消音樂會,以至被內地市場杯葛……

如何回到當時?不是她所考慮的東西。何韻詩思考的是現在,是未來。譬如說,睽違三年,以另一身分回歸紅館,她該辦怎樣的一場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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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候的香港,不能再做一個歌舞昇平、太平盛世的演唱會。」她托著頭說。

「那麼,作為一個香港人,一個香港歌手,我要講咩呢?」

 

紅館

不少娛樂圈中人都說,紅館是香港流行文化的聖殿,是一個所有藝人心裡嚮往踏足的地方。

何韻詩沒有例外。

2006 年演唱會上,何韻詩獨自彈奏《孤身走我路》,又自彈自唱《如無意外》,期間一度哽咽。(圖片來源:演唱會片段截圖)

2006 年演唱會上,何韻詩獨自彈奏《孤身走我路》,又自彈自唱《如無意外》,期間一度哽咽。(圖片來源:演唱會片段截圖)

2006 年,她初次在紅館開演唱會。穿著一身紫色西裝的她,在台上憶起 1986 年父母帶自己入場看梅艷芳演唱會的經歷,邊哭邊說:「20 年前沒想過可以在這裡做演唱會,不知道 20 年後有沒有人因我而又在這裡做演唱會。」顯然,對何韻詩,又或對香港流行文化來說,紅館都有超凡的地位。

問題是,近年香港流行文化不若以往輝煌。紅館的聖殿地位,同樣岌岌可危。

「我覺得這裡的流行文化,已去到一個很式微的狀態。」何韻詩如是說。

式微?在不少人眼中,香港仍有好的歌手、好的音樂。一年下來,樂壇仍有無數新人、新歌,排隊出產。「式微,不是說這裡沒有好的音樂人、創意。」何韻詩解釋,「而是整個體制,由七、八十年代,到現在,都無變過。」

紅館就是最佳例子。在娛樂圈中人眼裡,這既然是一座聖殿,那麼殿內的演出,就必須符合某些要求 — 譬如歌者要穿華衣美服登場,譬如要有炫目刺眼的煙火效果,譬如要讓觀眾睇得開開心心。「即是各種歌舞昇平的畫面。」又例如紅館演唱會的海報。「一定要整到好靚,呈現一個好繽紛的娛樂圈事業。」

不是說,紅館騷不該這樣搞。「但是否唯一呢?」何韻詩反問。「這個行業的人,好像覺得是唯一的。」

以上種種,全因香港娛樂圈從來都誤解了音樂的功能。「我們只是賦予它娛樂的這部分,卻忽略了音樂真正可以傳達一些訊息。」

事實上,不單是娛樂圈,香港社會亦一樣。多年來,香港人少談政治公義,多講生活享受。是直至近年,世界變了樣,港人也在不知不覺間,從頭溶掉信仰,學懂關心社會。相反的是,「娛樂圈沒有追上整個社會的發展。」何韻詩如此慨嘆。

因此,這次再次踏足紅館,她想了許多。「你得到這地方,做這個 show,你會怎樣用佢呢?是純粹去娛樂大家,抑或是有些 statement 可以做到呢?」

但大眾對演唱會真的有此期望嗎?沒錯時代很壞,但正因如此,也許不少人倒希望入紅館單純地開開心心享受一晚。是的,就如《歡樂今宵》。

「那種歡樂是一種假的歡樂。」何韻詩回應。「現在這世界就是咁混亂,咁沉重。逃避是否一個好方法呢?」抑或是將一切擺上舞台,讓觀眾直視黑暗,擁抱恐懼?

「當你敢於正眼睇的時候,它不再只有黑色。」

 

黑色

何韻詩的演唱會於 10 月 8 至 9 日舉行,本周五開始賣飛。為了宣傳,這兩天演唱會海報也公諸於世了。海報以黑色為主色,何韻詩的臉差點被黑色油漆淹沒,只剩下一雙眼睛。

「黑色」,是這演唱會的主題。

何韻詩演唱會 《Dear Friend, 》海報

何韻詩演唱會 《Dear Friend, 》海報

「所有事都由雨傘(運動)開始爆發,一開始大家很有衝勁,團結,一齊做一件事。」香港人的心,曾經很澄明。然後,運動落幕,民主運動回到起點,寸步難行,大家開始不知所措,一同心灰。至近年,政權繼續高壓,集體情緒由消極、灰心,演變成黑心、憤怒、仇恨。人人都說,這個城市已經再沒有希望。每一雙眼睛看到的視野,都是一片黑。

不止香港如此。美國的選戰成了鬧劇罵戰,歐洲屢有襲撃上演,傷亡無數。「我們這個世界,某程度上已進入戰亂的時候。」何韻詩說得肉緊。

她想在演唱會描繪這種「戰亂的狀態」,並與觀眾一同思考,身處亂世,應該怎樣做?

何韻詩不認為仇恨是答案。就以香港社會為例,「鬧,我們鬧過喇;掟嘢,我們掟過喇。但幅牆依然都在。當它不聞不問的時候,我們是否要想其他方法去做呢?」

她這番話,注定又會被標籤為「左膠」、「大愛」、「包容」(下刪一萬字)……但實情是,過去幾星期,即使是以往較崇尚勇武抗爭的本土派,也出現了類似的聲音 — 香港民族黨的陳浩天說,革命不一定槍林彈雨,「和理非」也有可取之處;梁天琦說,隨著警隊加強佈防,「過去的行動方式難繼續」,今後本土派要努力兼顧「文宣、抗爭、地區工作」。

顯然,不同人都開始思考 — 假如以往方法不再可行,除了繼續訴諸情緒、仇恨,會否有別的方法?

何韻詩想起,之前有朋友到印度旅遊,途中遊覽甘地故居。故居裡,展出了甘地寫過的信,其中一封是他 1939 年寫給希特拉的。信中,信奉「和理非」的甘地以溫婉的筆觸,勸身為納粹德軍之首的對方放棄暴力。這封信的抬頭,是「Dear Friend」。何韻詩聽見朋友覆述這故事,心裡感動,遂將演唱會以 Dear Friend 命名。

她的意思,不是要大家包容極權、擁抱殺人犯,「而是在咁壞的時候,咁渺茫的時候,要依然保持自己的本質,要守住基本做人的原則。就算你對手是那麼壞,都不能用他的壞,去擺在自己身上。」

即是近年大家經常引用尼采的一番話:「和怪獸作戰的人,要小心自己別也成了怪獸。」

2016年6月19日,何韻詩在上環普慶坊街頭演唱,三千聽眾擠滿街道。

2016年6月19日,何韻詩在上環普慶坊街頭演唱,三千聽眾擠滿街道。

時代如此黑暗,要被壓迫者保持人性,其實不是易事。何韻詩以自身作例,「就算是Lancôme那件事,我都不是用鬧的姿態去回應。因為我覺得,如果我用了那方法的話,我是貶低了自己的人格。」反之她更相信,要穩守自己的本位,做應做的事。

而何韻詩的本位就是一位歌手,她應做的事,就是創作,就是演唱。於是,6 月 19 日下午,她在上環普慶坊舉行音樂會,有近三千人出席支持。這令她深信,再壞的事其實也蘊藏無數可能性。

正如黑色顏料,其實就是所有色彩的總和。這就是其演唱會海報,以至整場演唱會的創作意念。

「我們要相信這個地方的可能性,不要因為某些極權去封殺,阻止你做某些事,就接受 — 這是事實喇,我們是無能為力。」何韻詩眼神依然閃亮。

 

集氣

變身獨立歌手之後,何韻詩一舉一動都彷彿在證明,香港這個地方仍然有不同可能性。

近月她破天荒公開邀請大眾贊助其演唱會,又是一例。「演唱會平時只有兩三個單位壟斷了贊助,我嘗試用另一個方法去做。」這也是她顛覆娛樂圈對紅館騷想像的第一步。

結果一呼百應。贊助演唱會單位包括街角小店、平民百姓,合共二百多人。近日《100毛》甚至邀請贊助人一同與何韻詩合照,登上雜誌封面。

標題是:「自己香港自己養」。

8月11日,何韻詩與眾贊助人合照。(圖片來源:HOCC facebook page)

8月11日,何韻詩與眾贊助人合照。(圖片來源:HOCC facebook page)

「我會認為,他們不是純粹支持我囉,他們是想去展示香港人的實力。」何韻詩認為,這次集體贊助的實驗,意義遠超於她一個人,又或一場演唱會的成敗,而是告知社會大眾,即使時代再壞,即使市場崩壞,但香港人依然能夠養活本土的藝人,以至創意。

只要我們願意。

她因而深受鼓舞。「所以不要再跟我說,香港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香港。其實香港仍是以前的香港。」不變的,當然不是言論自由、法治社會,而是 — 香港人本身。

「我們有好多人,繼續蠢蠢欲動,想去做一些事情囉。」她說。「我們仍有選擇的,不要覺得我們無選擇。不過這些選擇,要花一些力氣去創造出來。」

坦白說,這些話其實幾老套。何韻詩直認不諱。「即使你覺得,喂,你好煩呀,要講幾多次?但我都要不斷提醒。」因為她認為這是她身為公眾人物的責任。「不斷提醒,因為我們會忘記的,我們會忘記自己原來有很多 option。」

香港人的選擇,除了死心的認命,除了單純的仇恨,其實還有很多,很多。不再孤身走她路的何韻詩,如是相信。

何韻詩

何韻詩

文_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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