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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時俱進「支付寶奉獻」?內地城市教會「黃金時代」?香港年輕牧者好大鑊?

2018/3/8 — 18:42

陳韋安君的〈從「用支付寶奉獻」說起〉既然是從支付寶說起,那我也從支付寶說起吧。不是批評,只是一些不同看法,以及一些引申的思考。

與時俱進的「支付寶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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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內地在線支付的發達有目共睹,甚至被愛國小粉紅譽為「新四大發明」之一。且不論在線支付核心技術並非中國獨有,而支付寶及微信的壟斷地位更可能是因為金融業本身不及國外發達造成缺口,以及阿里巴巴及騰訊企業與政府良好合作的關係等等,線上支付的弊端也一早凸現。

首先,線上支付風行的前提是人人都有智能手機及銀行帳戶,這等於將老年人及某些弱勢群體排除在外,而且中國內地規定,七十歲以上的老年人不得辦理手機號碼。不過這還是次要矛盾,更主要的,是線上支付軟件對用戶隱私的侵蝕滲透。在近期不少文章中,已有學者擔憂中國政府以大數據監控及控制國民一切在技術上已經成形。就拿支付寶來說,除了購物及轉帳,它主動向用戶索取的個人信息包括:職業、駕照號碼、銀行帳戶及貸款、名下擁有的不動產等等,並根據這些信息對用戶進行信用評分,除此之外,消費習慣,甚至朋友的信用情況都會影響信用評分。目前支付寶的信用評分系統採取的是自願原則,但政府將在2020年為每個國民都強制建立個人信用評分機制,而支付寶目前採用的評分和信息收集機制,顯然可以成為一個參照。而支付寶平台更提供大量涉及公共事業、公共交通、商業活動等的服務功能,正如《黑鏡》中的某一集,對於一個異議者或者被政府評定信用低下的國民,不用政府出動任何暴力機關,就可以將他完全隔絕在社會之外,無法租房,無法提取存款,無法購買車票等等,寸步難行,達到懲戒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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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越是依賴支付寶,越是推崇線上支付的便利,越是將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隱私在政府面前越是透明。如此看來,一個教會竟然用支付寶收取奉獻,簡直是愚蠢至極的作法。一方面,參與教會崇拜的信徒有哪些,每個信徒的奉獻額,就像一本公開的帳簿,讓政府一覽無遺;另一方面,一旦宗教政策收緊,政府隨時可以以白紙黑字的轉帳證據,控告教會負責人非法斂財,而關停支付寶賬號,比凍結銀行帳戶還方便,正如同現在炸成煙火大會的新浪微博,分分鐘就發現帳號已經不存在,神的家的戶口就這樣跑到了共黨的荷包裏去了,真不愧是神國的好管家。

作者在文中對教會與時俱進的「支付寶奉獻」似乎頗有興趣而讚賞。從「隨著中國社會的急速發展,城市教會也同樣急劇增長」來看,「支付寶奉獻」的關鍵並不是支付軟件,而是教會的「與時俱進」,和社會一同進步。然而,是否所有的社會進步都值得引入教會?支付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吸納新事物和擁抱社會變遷的時候,審慎的態度才是負責任的表現。

「中國教會的黃金時代」?

雖然作者文中引用的觀點都來自當事人本身的看法,比之作者的判斷顯然可信度和說服力更強,但有時候卻未必如此,皆因「只緣身在此山中」。

這位牧者何以得出「中國教會的黃金時代」這一看法?從文中來看,大約有兩點,第一,是教會面對巨型的內需和無限的空間,可以說「大有市場」;第二,是城市教會良好的社會形象。這其中讓我特別質疑的是,什麼是所謂「良好的社會形象」?

過往中國基督教會給人的印象是三多,老人多、婦女多、文盲多,故而形象不佳。而如今,綜觀城市教會的信徒,多受過良好教育、職業體面、收入高、私德良好、有教養。也就是說,社會對教會印象的看法不是基於對基督教信仰的理解,而是基於信徒的形象是否符合主流價值觀。當中國開始逐漸進入中產化的過程中,同樣屬於中間收入階層的城市家庭教會自然被主流視為合群模範的群體。當然,我並不是說這些特點不好,然而,就一個基督徒的見證來說,這些是否是最主要的呢?

當我們說基督徒要有見證,我們所指的見證究竟是能夠融入社會主流,並獲得社會認可?還是活出基督的樣式,並見證基督的生命?在初期教會時代,耶穌和基督徒的社會形象非常低下,但是殉道者的鮮血卻是最寶貴的見證。如果說我們認同,基督徒不是屬這世界的人,就根本不應當在乎社會地位或社會形象,甚至在當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並不正確的時候,應當以自己被主流社會所排斥鄙視而自豪。

作者也發現了中國社會和教會共同急速發展這一現象,可以說城市家庭教會的出現,也是中國經濟轉型的產物,故而與當下的社會文化更有共鳴和認同感,他們的信仰也更願意擁抱時代精神。比如作者文中大加讚賞的「開荒」精神,我並不懷疑他們的熱忱和愛主之心,只不過理想與熱情可以用很多方式去表達,為何他們都選擇冒進地建立新教會去開荒打拼呢?不如把目光放大到整個中國,哪一個領域不都是這樣熱氣騰騰,擼起袖子講創業講開荒的嗎?或許「開荒」建堂並不見得是最適合中國教會發展的模式,但卻因為是時代潮流而無意識地影響著這一代的年輕人。

這不得不讓我懷疑,「黃金時代」的樂觀精神,究竟是客觀判斷,還是「強國崛起」這種樂觀精神在教會內的發散呢?

我無意從當下中國教會現狀或宗教政策的角度來評判「黃金時代」論。但從作者字裡行間看來,至少這位牧者的理由是建立在,教會被主流社會接納並尊重,城市教會的階層在當下中國社會屬於上升並迎合主流價值觀的階層,另一方面,在共同的時代精神之下,當下中國極端民族主義所煽動的樂觀精神與冒進精神,被教會無意識地擁抱。

所以,要我來說,這不僅不是教會的「黃金時代」,反而是教會「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基督的福音是邊緣者的福音、是弱者的福音、是貧窮者的福音,當教會沈溺於自己與社會主流契合而受到尊重的良好感覺,恐怕會將社會主流價值觀所定義的元素,看的比聖經中那些非主流的、邊緣的教訓,更為重要。而面對國家與社會,教會更應當站在邊緣的位置,不僅要成為社會的良心,更要不斷審視自己。

一個擁抱這個世界與時代的教會,一個滿足於處於社會主流的教會,怎麼會不感到自己正處於黃金時代呢?然而,這個黃金時代,究竟是天國的黃金時代,還是強國的黃金時代?

香港年輕牧者真的好大鑊?

回頭看內地城市家庭教會的良好中產形象而被社會所認同接納,這些標籤「多受過良好教育、職業體面、收入高、私德良好、有教養」不正是香港基督教會一慣的刻板形象嗎?不也正是香港社會主流階層的模板形象嗎?何以香港教會社會形象衰落?是因為傳福音不夠熱誠?建堂不夠多?還是信徒社會階層下滑?皆非如此。

用膝蓋思考也知道,香港基督教會形象下滑,是因為經過一系列的社會事件和運動之後,「多受過良好教育、職業體面、收入高、私德良好、有教養」的形象已經不再是社會價值觀的共識了。

當這個社會不斷進步,對社會責任、社會公義開始有所追求的時候,香港基督教會還在原地踏步。一個世俗社會竟然會嫌棄基督教會的價值觀太落後保守,說起來也真是嘖嘖奇事。

作者對香港教會現狀的心急如焚甚為認同,但是,年輕牧者的出路在哪裡?我認為內地城市教會的「黃金時代」根本不可參照,反而是要警惕的反面教材。

如果說當下的香港教會是「黑暗時代」,我倒認為這遠遠比所謂的「黃金時代」更好。

從殖民時期以來,香港基督教會可以說是一直處於天時地利人和的「黃金時代」,結果如何?陳君若是下次有機會再回內地城市教會分享,不妨以香港的教訓提點提點。

「做牧者沒有理想,與做鹹魚有何分別?」但做牧者如果只有理想,那也不過只是和鹹魚有所區別。

最後還是奉勸陳君,中國教會的宗教自由,其實也就是個套在脖子上的繩索,緊的時候讓人窒息,鬆的時候又海闊天空好像等於沒有,但無論如何要謹記,始終這條繩索不是在自己手上。中國政府對待家庭教會有兩條敏感底線,一是有沒有跨省不同教會串聯,一是有沒有牽涉海外勢力。香港雖然已經回歸二十多年,但在中共眼中,陳君上大陸教會還是妥妥的海外勢力。牆也不是密不透風,不然哪天聖上忽然抽風,或者有誰使壞心眼,問罪下來,陳君沒的回大陸事小,內地教會倒霉才是真的慘,萬事還是低調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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