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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的「翅膀」來自拉薩

2015/9/26 — 16:59

拉薩老城毀於文革的寺院廢墟(喜德林寺廢墟)前的太陽灶,如今已成為艾未未的「翅膀」。

拉薩老城毀於文革的寺院廢墟(喜德林寺廢墟)前的太陽灶,如今已成為艾未未的「翅膀」。

2014年9月27日至2015年4月26日,艾未未在美國舊金山的阿爾卡特拉斯(Alcatraz)舉辦展覽@Large: Ai Weiwei on Alcatraz 在逃犯:艾未未在惡魔島。 其中一件作品Refraction,即由來自拉薩的太陽灶組成。

2014年9月27日至2015年4月26日,艾未未在美國舊金山的阿爾卡特拉斯(Alcatraz)舉辦展覽@Large: Ai Weiwei on Alcatraz 在逃犯:艾未未在惡魔島。 其中一件作品Refraction,即由來自拉薩的太陽灶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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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拉薩人,雖在北京十年,但每年都要回拉薩住幾個月。 前年在拉薩的三個多月特別有意義,因為我在拍攝老城裡的廢墟時,替艾未未找到了意味深長的“翅膀”,還在三家裁縫店(都是藏人開的)替他定制了優質、漂亮的藏式服裝。 這些“翅膀”和藏裝讓我那些日子忙碌又充實,而那些總是跟踪我的便衣警察一定很困惑。
離天很近的西藏高原陽光充足,拉薩被稱“日光城”。 許多人家都在院子里或房頂上,安裝靠鏡面反光來獲取太陽熱量的金屬裝置燒水煮飯,叫做“太陽灶”,藏語發音是“尼瑪頭”( Nyima top ),形狀分兩種:一種像太陽那麼圓,比較笨重,屬舊樣式;一種兩片可折疊,像雙翼,拆卸方便,是新型的。 艾未未的“翅膀”,指的正是它。

我去拍的廢墟,是一座毀於文化大革命的寺院,如同拉薩的創傷,佈滿歷史纏繞在暴力中的烙印,是諸多變遷的見證,顯示了物質的脆弱性,或佛教所說的無常。 每次回拉薩我都會來這裡,拍下幾乎雷同的照片。 這裡的每一處我都熟悉,就像被共產蘇聯迫害致死的詩人曼德爾斯塔姆所寫:“我回到我的城市,我的淚水, /我的纖維、我童年膨脹的腺曾多麼熟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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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掩蔽在老城小巷深處,外人知道的不多,卻成了本地人的生存隱喻。 廢墟的周圍,過去是數百僧侶的住處,如今有八十多戶人家居住,包括本土藏人、邊地藏人,還有漢人民工和回族商販。 廢墟的庭院,過去是舉行盛大法會的莊嚴場所,如今擺滿了迎著太陽閃閃發亮的太陽灶,像翅膀一樣敞開著。

我拍過這樣一張照片:在廢墟前,一個太陽灶用聚焦的陽光燒著置放其上的鋁製水壺,正冒著沸騰的蒸汽。旁邊坐著一位曬太陽的西藏老婦,她像是滿腹心事,手上的念珠有一陣沒撥動了。 在她的身後,晾曬著花花綠綠衣裳的繩子,與好幾串已經陳舊的經幡,全都拴在廢墟殘破的門柱上。 微微的風把經幡吹得招展,但剛洗好的衣服把晾衣繩壓彎,水珠兒還在滴落,這一切多麼地日常。

我喜歡把拍的照片發於推特和臉書。 我在推特上的粉絲,雖然遠遠不及艾未未的粉絲那麼多,也有好幾萬。我和艾未未早就互相關注,他對我拍的拉薩風景時 ​​有精彩評論,比如:“克服恐懼要像服藥一樣,每天一張。”“年復一年,艾倫·金斯伯格拍他的廚房窗口的同一圖,有變化。”他還鼓勵我:“多拍,生命難得的,愚蠢的現實也是稀有的物類。你的攝影可以克服恐懼,追憶逝者,見證野蠻的時期,同時也是自贖。”這一次他注意到廢墟前被陽光照耀的太陽灶,問我能不能買到,由此開始了“翅膀”的故事。

起先,我以為他只要一個“翅膀”,找到老城街邊的小店打聽,四百多元一個,是新的,但太新了。 這麼新的“翅膀”好像缺了點什麼。 我想啊想,就問艾未未:“你想要舊的太陽灶不?曬過拉薩太陽的,燒過拉薩水的,照出過藏人身影的?我可以去買新的,再拿到那個廢墟,跟藏人交換他們用過的,怎麼樣?”

艾未未回复:“能以新換舊的話,我會更喜歡。”他還說,“有多少就要多少吧。十多個都可以的。如果能把那些太陽灶燒過的水壺和鍋也一同買下就更好啦。”
接著,我還很囉嗦地問過他要多舊的。 生鏽的,掉色的,斑駁的,行不行? 還有鍋或壺,是要燒得黑乎乎的還是不要黑乎乎的? 是癟的,還是不癟的? 艾未未哈哈笑,說有多舊就要多舊,別在運輸過程中繼續劃傷就行。

可是要把“翅膀”托運到北京,對我來說是大難題。 “翅膀”是金屬材料的,一個就重達幾十公斤,我怎麼弄得動? 我想啊想,想到一個朋友,家裡院子大,又有工具車,且是拉薩本地人,知道應該怎麼去換“翅膀”,也知道應該怎麼托運,而且他當過木匠,會做裝“翅膀”的木箱,我就把這個事情委託給了他,讓他當成承接工程,直接跟慷概大方的艾未未去打交道。

廢墟前新的“翅膀”。

廢墟前新的“翅膀”。

這樣,沒過多久,沐浴過拉薩的陽光雨露、冰雪風霜的“翅膀”,就一趟又一趟地運往北京草場地258號,那是艾未未的工作室。 有一天,我又去廢墟拍照,看見一個個嶄新的“翅膀”在陽光下格外發亮,連正在冒著熱氣的水壺也都煥然一新,這簡直是皆大歡喜的事。 而且,因為艾未未要的“翅膀”越來越多,我委託的那位朋友連自己家和親戚家的太陽灶都以舊換新了。 “如果還要的話,我就得開著車去鄉下換了,”朋友說。

是啊,我沒想到艾未未要那麼多“翅膀”,從十多個,到二十多個,到五六十個,總共是多少個,我也記不得了。 而且我不知道他要這麼多“翅膀”,是要做出什麼樣的作品來。 我問過他,但他說他也不知道。 我相信藝術創作就是這樣,他的靈感已經知道會有什麼,雖然還不知道那會有的到底是什麼,至少當時不知道。 好吧。 那就期待吧。 這一期待就是大半年。 這期間,我離開拉薩,回到北京。 艾未未請我吃了好幾次藏餐,自然是我介紹的藏餐館,我覺得我有點像推廣西藏餐飲文化的使者。

 

2013年10月,法國Indigène éditions出版社出版我的有關藏人自焚的書《Immolations in Tibet: The shame of the world》(西藏的自焚—世界的恥辱)。

2013年10月,法國Indigène éditions出版社出版我的有關藏人自焚的書《Immolations in Tibet: The shame of the world》(西藏的自焚—世界的恥辱)。

 

實際上,早在“翅膀”故事發生之前,另有一個故事與藏人自焚有關。 當時已有126位男女藏人(到目前是147位)將生命付諸於奉獻與抗議的火焰,我在記錄每一位自焚者生平、事蹟的同時,還寫了一本書,是我對幾年來藏人連續自焚所做的一種竭力的解釋、沉痛的分析和直率的批評。 當然,批評針對的是不義的中共當局以及向不義妥協的沉默世界。 我在推特上看到艾未未就藏人自焚發言:“西藏是拷問中國、國際社會人權和公正標準的最嚴厲問卷,沒有人可以迴避,可以繞過去。目前為止,沒有人不受辱蒙羞。 ”也因此,我請他為我在巴黎出版的這本書設計封面。 艾未未回信說:“自焚行為的意義,無論從哲學還是宗教層面,它超越了尚存者的任何試圖理解和訴說的努力,人們看到僅是它發生的直接的政治原因……我還是願意試一試,儘管我十分明確這有多讓人絕望。”

最後完成的封面是這樣的:所有自焚藏人的名字用藏文刻印其上;中間是裊裊燃燒的火焰,充滿奉獻的美而非慘烈的苦;底色素淨而莊嚴。 艾未未在給我的郵件中寫到:“……比較掙扎,想用一種較為平靜的方式來看待犧牲的西藏的逝者。勇氣、精神、記憶、和我無知的層面……諸多因素。”說實話,我非常感激艾未未。 記得他說過這樣一句話:“沒有去過拉薩,如果要去拉薩,我會感到慚愧。我認為若要尊重藏人,就讓他們獨立生活,不要去影響。”


接著說“翅膀”。 去年9月的一天,我如往常一樣翻越網絡防火牆,驚訝地看到從拉薩運給艾未未的“翅膀”已經漂洋過海,作為他大型個展的展品,出現在美國有名的“惡魔島”上。 這麼說吧,幾十個太陽灶,在過去關押重刑犯的聯邦監獄裡,如同片片閃亮的羽毛,被組裝成一個巨大的金屬翅膀,張開著,就像是要突破禁錮,飛出囹圄。 而且,在這龐大翅膀的骨架上,還擱著幾個舊壺、幾口舊鍋,那裡面曾經盛滿熬煮酥油茶的水,燉過高原的土豆與犛牛肉,我像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真的是化腐朽為神奇啊,”我喃喃自語地感嘆。

我下載那翅膀的圖片,在電腦屏幕上放大,放大,仔細地看每一片羽毛,就像是在辨認這些來自拉薩的一個個“翅膀”,是否還留著拉薩的痕跡。 是的,滄桑猶在,又像鏡面,可以映照出各種不同的時空。 至少,這漫漫長路,許多本是太陽灶的“翅膀”,被艾未未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精神意義的翅膀,雖然沉重(據說重達5噸以上),卻攜帶著西藏的氣息,——這曾在西藏高原凝聚起太陽之火的翅膀,與那些自焚藏人的生命火焰融為一體,如同浴火重生的不死神鳥向著 ​​光明振翎欲飛,已經成為全人類追求自由和權利的象徵,我是這麼詮釋的。

 

寫於2015年8月22日,改於9月23日,北京

原刊於作者博客;本文亦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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