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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苑一月號】苑論:最後一代香港人

2015/2/1 — 0:34

【文:陳雅明】

「世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魯迅

魯迅曾言中國歷史可分為兩個時代,一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二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也就是說,一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都是奴隸歷史,中國人又只有當奴隸的份兒。香港也有許多這樣的中國人,其中有做奴隸而做得樂極忘形的,忘了自己本來是人,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香港大半部歷史都是奴才史,香港的年青人不想再做奴才,因此吶喊命運自決,創造歷史。其實,香港年青人只是想做一個人,得到人應有的權利,卻被政權封殺得了無希望。行動的,被拘捕,連講話的,也被公開批鬥。沒想到世局崩壞如此,也萬萬想不到批鬥臨到《學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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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英先是點名批評《學苑》,後又公開編委的名字,手段如同文革批鬥,分明是營造白色恐怖。雨傘革命後,梁振英沒有反思如何修補跟雨傘世代的關係,反而一再挑釁,先是叫我們離港發展,現在就是文革式批鬥《學苑》,決意以「敵我矛盾」的文革思維看待年青人,展開全面的政治打壓及意識形態鉗制。梁振英解決年青人問題的方法就是打壓年青人、趕走年青人,當香港再也沒有年青人,就沒有年青人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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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苑》自一九五二年成立,有兼收並蓄的言論自由傳統,向來對香港政治前途有不同意見,當時都被認為相當激進。六十年代末《學苑》已有文章討論港獨,七十年代初又有文章認為香港的根本解救方法是徹底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當年撰寫這些「異見」文章的學生,有不少是現今知名的左派人士,敢問當年港督有沒有公開批評他們?六十年代末,《學苑》有文章批評港英政府,時任港督戴麟趾書面回覆當時編委。戴麟趾對年輕人大度得體的回應,使回歸後的特首梁振英相形見絀,難怪有些年青人懷念殖民時代。

梁振英不但沒有政治人物應有的氣度,批評手法更是斷章取義地羅織罪名。梁在記者會上曾提及〈談軍政,看港獨〉一文,指文章討論香港如何像新加坡那樣建軍。梁必定沒有認真讀過這篇文章,或讀過了而故意扭曲。若他稍微認真讀過,怎會不知道這篇文章的結論是:在想像的建軍選項中,現時沒有一個可行。當時編委撰寫這篇文章並非所謂「搞港獨」,而是發現香港從來沒有相關討論,認為即使不同意港獨立場,也應有討論港獨的自由,大可探討。那期亦有〈獨立幻想〉一文,內容是反對港獨的,但這些沒有「扣帽子」價值的文章,梁振英就當然隻字不提。對於《學苑》來說,言論自由比政治立場重要,可容下不同政見。只是萬萬沒想到堂堂特首,竟容不下一個校園傳媒。

現在左派媒體所謂《學苑》搞港獨,根本是偽命題。《學苑》只是校園媒體,頂多是政治論述、新聞報道,開拓思想領域,絕無行動,又怎樣搞港獨?另外,《學苑》又不像某些官員收受外國資本,身家清白,沒有外國勢力支持,又怎樣搞港獨?英國文豪George Orwell早就識破這些極權愚弄群眾的手段。極權會利用語言偽術,顛倒是非,指「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語言偽術在梁振英上台後屢見不鮮,現在《學苑》「談」港獨,竟被指為「搞」港獨,這就是港共的政治騙術—「談港獨即搞港獨」。這些語言偽術其實十分拙劣,稍有邏輯分析能力就一攻即破,如此看來,部份香港人仍民智未啟。

建制人士,如梁振英、馮煒光之流,趁機要人表態是否支持港獨,某些泛民人士又急著明哲保身,極速跟「港獨」劃清界線,失去應有的思考能力,回應失當。答問題前要先釐清問題的關鍵用字,這是中學生也知道的思辯技巧。面對梁振英或馮煒光這些文革式質問,急著切割是下策,不如反詰他們:到底什麼是港獨,希望他們闡述。筆者亦在此請問梁振英及馮煒光,到底他們認為台灣現在是否獨立?若果他們認為台灣現在不是獨立,那《學苑》亦沒有港獨主張。若「港獨」是指要香港建立一支自己的軍隊,《學苑》也沒有這種主張。若果港獨是指一個中共操控不到的政治制度、民主選舉,例如公民提名,《學苑》就有過這種主張。問題是,泛民之流,不也是追求一個中共操控不到的民主選舉?我們撰寫《香港民主獨立》那一期,其中一個原因是,當時注意到一些左派報紙將「公民提名」打成「港獨」,泛民及一些報章更與本土主義切割,害怕被扣上港獨帽子。我們認為這樣做只會令泛民進退失據,因為在中共眼中,只要它操控不到的選舉,就是搞港獨。若不斷在港獨議題上迴避,接下來任何真普選方案都會被扣上港獨帽子。今次梁振英主動談起港獨,正好讓議員當面質詢公民提名是否港獨,但一眾
泛民議員卻錯失良機。若梁振英答「否」,正好廓清公民提名不是港獨;若梁振英答「是」,原來他指的港獨不過是公民提名,那港獨又有什麼可怕?

本來《香港民族論》或港獨議題的討論只限於極少數人,有些人甚至連想也不敢想,絕非主流議題。將港獨擺上主流媒體頭條的人是梁振英,他正式打開了香港人的港獨想像。梁振英以為自己跟《學苑》一樣,有言論自由講任何議題或批評任何人,但一個掌權者又怎可跟無權無勢的學生報相提並論?梁振英的一言一行都會帶來政治後果,如主導政治議程,打壓反對意見。《學苑》談港獨最多流於小圈子討論,梁振英談港獨就會對港獨推波助瀾。在梁振英批評《學苑》後,客觀上就使港獨成為主流議題,亦有遊行高喊支持「梁振英獨立建國」、「梁振英英明,取代習近平」,視梁振英為「港獨之父」。事實上,全港有能力搞港獨的恐怕只有梁振英。

另外,某些建制派人士趁機取悅主子,不惜出賣香港人,什麼荒謬的話都敢說,竟主張「廿三條」立法前,將內地《國安法》在香港選擇性執行或試行。既然可以試行一條內地法例,那就可以試行兩條法例,最後在2047年之前在香港試行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制度。這些話並不是一些小官員胡言亂語,其後亦有全國政協副主席董建華支持,指的確有法理依據引進內地法律。九七前,國家領導人會說:「河水不犯井水。」現在,有些人要出賣香港,要打開井口,任由污水流進來。由《一國兩制白皮書》,人大「831決定」,到《施政報告》批鬥《學苑》搞港獨,再到提出將《國安法》納入《基本法》,背後都是「敵我矛盾」的鬥爭思維。梁振英及其背後勢力已決意在香港搞政治鬥爭,鬥垮一切反對意見,弄垮一國兩制亦在所不惜。其實,無論本土意識或港獨意識,最大的來源就是一國兩制實踐失敗;尤其在梁振英執政下的幾年,由打壓示威到意識形態鬥爭,令年青人更加不相信一國兩制,因而產生本土意識、獨立意識。

雨傘革命後,看見網上有這個問題:「佔領運動後,香港年青人可以怎樣生存下去?」,而答案是:「忍受或自殺」。人在覺醒後,卻看不到出路,其實比死更痛苦。雨傘世代已不想再好像上一代那樣忍受荒謬的制度,而希望做一個有尊嚴的人。但現在看來,自殺以外,香港年青人還有什麼出路?筆者想起魯迅的〈紀念劉和珍君〉,劉和珍是一名生於民國時期的女學生,因向段祺瑞政府請願而遭槍殺,死時22歲。魯迅說,她不是「苟活到現在的我」的學生,而是為了中國而死的中國青年。真正有理想,對社會有抱負的青年,又怎會對執政政府的惡行視若無睹,苟活世上?面對愈來愈瘋狂的香港政府,雨傘世代是不會退縮的,但梁振英就是要年青人做劉和珍君?

魯迅在文章結尾說「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時間站在年青人這邊,年青人在,香港就不亡,年青人在,香港人就不滅,若年青人也退縮,香港也沒有下一代。命運自決,要做一個人,一個香港人,在中國來說是極難的、禁止的,可是,這就是雨傘世代的宿命,也非如此不可了!

 

作者簡介:《學苑》副總編輯

 

原文刊於 2015 年 1 月號 《學苑》及學苑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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