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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不為泄憤,群眾亦非暴徒 — 香港人必須一齊打這場仗

2019/6/11 — 10:26

昨夜(編按:6月9日晚至6月10日凌晨)非常漫長,願大家平安,有幾點觀察:

【日】

一、我認同民陣有重申遊行是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必要。在遊行隊伍可見,有不少父母帶同子女一同遊行,甚至有人抱著幼兒,這些人若然不能確保他們子女的安全,他們未必會參與。在下午以和平手法示威與在入夜後以武抗暴的人,在我看來,沒有誰比誰高尚,大家都是克盡己力反惡法,唯望大家都能互相理解,不互相指責。有人會說,民陣應以和理非作幌子,再謀後動,然而這顯然不符合抗爭倫理,難道我們想見到推著嬰兒車的人身陷險境嗎?現在分上下半場但不割蓆的做法,可能已是最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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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群眾抵達立法會的剎那,民陣已經功德圓滿了。他們舉辦的是遊行,但不代表他們正在領導這場反送中抗爭。他們(或任何政黨)能做的,就是建立著力點,讓群眾乘勢而行。在現場所見,當群眾到達終點時,民陣帶頭嗌口號,台下群眾反應均不太熱烈,甚至到何韻詩、黃耀明上台時,台下依然反應平平,和應者寡。這固然歸咎於民陣裡缺乏有領導之才的人,但亦顯示群眾上街絕非等同認同民陣,在晚上大量的年輕抗爭者在民陣宣布解散後仍然留下便是鐵證。故此,民陣急需認清自己在這場運動裡的位置。在遊行結束後,你無權呼籲人走,更無權阻止人行動。在昨夜晚上八時左右,於海富中心天橋下,民陣副召集人陳皓桓以警方的音響,阻止當時極其躁動的群眾要求開放夏慤道的訴求,或有糾察呼籲人離開,則極之違反抗爭倫理,望民陣檢討。

三、另外,遊行展示了之前大大小小聯署的成果,有很多之前遊行從未見過的旗幟,特別是很多中學的旗幟,實現遍地開花。這些小型組織有助動員首行族,對於網絡裡的成員影響力隨時比政治領袖們要大。因為在示威現場,一齊逼,一齊流汗的是這些同伴,而不是甚麼政黨。同時,組織起來亦使這些人不再是單純的參與者,也是組織者,對罷工、罷市等後續行動有莫大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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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們遊行的目的不是要展示給國際社會或誰看香港人如何和平如何守秩序啊,也非要預演包圍立法會去證明我們有能力包圍立法會,而是要香港政府撤回逃犯條例,狗官下台是其次,難道李家超下台,下一個保安局局長就不是傀儡?五年前,我們喊「希望在於人民,改變始於抗爭。」、「香港我主場,抗命不認命。」、「命運自主」,為何五年後不進反退呢?叫「反修例,抗惡法。」還好,為何要走回頭路,喊誰和誰下台呢?

六、世界上有比香港更和平的民族嗎?過百萬人的遊行安全進行,沿途沒有一磚一瓦受到破壞,垃圾筒也沒有被踢跌一個。沒有人爭先恐後,即使撞到人也會講聲「唔好意思」。而平日黑口黑面,從來不會與陌生人攀談的香港人,竟然會在遊行裡互相問候,是否需要退熱貼。當然,如此乖巧地示威是否需要又是另一個問題,但確實不失可愛,在此先不談那個在地鐵裡見到人穿白色衫,然後疑惑他/她是否去遊行的尷尬眼神。

七、每人能承受的風險不同,但就算不做衝衝仔,人數夠多的話,可以做的事情仍然多著。昨日遊行過程中,我忽發奇想,若然由砲台山到金鐘的遊行人士都不再前進,原地坐下,不就已佔領了大半個港島嗎?不合作運動形式有很多,佔領地鐵站、慢駛等,we can do better than swinging mobile flashes。

【夜】

八、警方的人數,至少在示威者被逼到告士打道前,其實較我預期中少,但由於不少群眾是第一次參與抗爭,經驗尚淺,往往出現一見到約二三十個警察欲行動即拔足狂奔的情況,但其實示威者的人數是警察的十倍,有幾次甚至差點人踩人,非常危險。

九、承上,警方的主力顯然為速龍武隊及防暴警察,然而除此以外,其他警方部隊的組織其實頗為鬆散,行動亦不果斷,甚至可以用「錫身」來形容。這亦是為甚麼在示威者第一次拉鐵馬後,在場的警方一直不能控制場面的緣由,直至約十五分鐘後速龍小隊抵達後才與示威者拉成均勢,另一原因固然是警方最重要要守住的,是立法會大門,而非煲底。

十、再承上,之前略有耳聞,警方在整體上其實不願使用極大武力(水砲車、催淚彈、槍枝)壓制示威者,因所牽涉的行政成本極高,故此其武力大部份會維持在胡椒噴霧、伸縮警棍,當然在警察,特別是速龍小隊殺紅了眼之下,兩者所造成的傷害仍然巨大。但整體而言,我相信警方是難以隨意提高武力等級,昨夜所見可能已是警方的局限。

十一、然而同時,警察顯然更改了策略。四五年前,未到非必要不會出動防暴、盾警與速龍,在魚蛋革命當晚,未到清晨亦未見速龍,但今次在一開始已用上精兵,在毫無警告下作亂棍毆打,不理你是示威者、路人、醫護,或記者,總之見人就清,見人就趕,動輒拿出橙紅色的大枝胡椒噴霧指向示威者面龐(胡椒噴霧的正確使用守則為射向胸口讓對象失去活動能力),以言語挑釁,叫示威者「夠膽就過嚟」,顯然違犯警例。即使在示威者跑到龍和道近灣仔方向、演藝學院附近,仍然採取同一策略,絕對不是以最低武力驅散示威者。而速龍,則絕對是把示威者當成人肉沙包。以我自己而言,我不過是在煲底附近拍照,亦被警察以警棍毆打,把我趕出我本應有合法權利示威的立法會示威區。

十二、群眾行軍速度比四五年前高太多,儘管不少人應為首次參與此類型抗爭,但群眾的決心與覺悟遠遠彌補了其稚嫩。行動群眾的特性可簡單作以下歸納:有「不散」心態,然而卻不知如何升級、年青、有決心、多沒有組織。現場的群眾非常有意識互傳口罩,但裝備顯然不足,眼罩、保鮮紙是基本配備。同時,我不禁問,究竟這些甚至比我還要年輕的人是經歷了甚麼,或對於香港有多絕望,才有這般捨身就義的覺悟。他們很多都跟警察沒有新仇舊恨,也非因一時之快,或跟著任何組織的領導。他們的輪廓,必須更清晰的給呈現出來。

十三、示威者使用金鐵灣仔一帶的地型作遊擊、流竄一類戰術,其實頗為適合(當然也是別無他法),因該處路面較闊、連接多、難被封死。 然而,不少群眾顯然不了解地型,及至後來有人走進胡同,幸好最好得其他示威者救助才能逃脫。故此,若然群眾將決定繼續在未來兩天抗爭,應至少熟習由中環至灣仔的地型,確保安全。

十四、有人說應儘快選出一名領袖,但此舉作用不大。昨晚的行動性質,是不可能存在領導的,原因是:一、他不可能領導在場群眾,在場群眾亦未必願意聽其指揮;二、即使能領導,該人亦只能領導在其附近的群眾;三、除非其人資訊網絡極大,否則只能接受局部資訊,亦未必準確;四、此舉會將該「領袖」的人身安全置於極大危險;五、讓警方有極準確的目標:擒王。

十五、如何為行動定調?此役絕非出師無名,攻佔煲底的時間約為 12 點,為政府出聲明後約一小時。政府的聲明視 103 萬人的腳步為無物,示威者升級回應是理所當然的事。行動不為泄憤,群眾亦非暴徒,而是針對政府對 103 萬人遊行視若無睹的升級行動。你可以不認同行動的手法,但深夜一役絕非出師無名。而觀乎示威者的行動,即使有擲鐵枝的行為,但整體而言,是以留守為目的,設置鐵馬路障亦不過是減慢警方清場的速度,論武力程度有相當的正當性。反觀警方的防線像朱經緯的手臂般延伸至整個香港島,容許紀律部隊對手無寸鐵的市民濫暴,才是不公不義。

十六、感謝,感謝,還是感謝在場的記者。

【後】

十七、以武制暴,甚至以死相搏本無不可,但前提是要出師有名,這是示威者與暴徒的界線。當103萬人以最和平的手法亦得不到回應時,非暴力抗爭亦可升級(如佔領或不合作運動),而較激進的示威者在暫時沒有衝突的爆發點時,亦可稍事休息、沈著,等待時機出現。明晚(11號)夜晚留守的目的為何?若然被清,會否減少群眾星期三出席的意欲?而如果星期三有十萬人的話,有甚麼可以做?是否野餐完就散去?這些問題都逼切需要思考。

十八、不需要打的仗,無人想打。不需要流的血,無人想流。但若然當權者把群眾逼到絕境,致這場仗非打不可的時候,香港人必須一齊打。亦唯有如此,香港人才可落根、安身、立命於香港。人民看似弱小,看似無力,但政權正在一步一步瓦解,他日我們回首史書時,會證明在早上百萬人的汗,在晚上勇者們的淚,全都沒有白流。政權愈要我們卑躬屈膝,我們愈要讓他們看見弱小的強大。讓我們他日不必豔羨台灣的太陽花,或景仰法國的黃背心,因為我們將寫下自己的歷史,讓她的故事川流不息,代代相傳。下一步,大罷工。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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