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行進中的placemaking實驗:Our own Democracy Project

2015/2/19 — 4:26

【文:何雪瑩】

本文為〈Cover story — 閱讀佔領〉專題之「失序的街道」篇章。另看《號外》BOOK REVIEW 專頁之其他專題文章。

完稿時,香港這場世界史無前例的佔領運動還未止息。佔領作為抗爭手段在全球歷史而言不是新鮮事,但這不減香港佔領運動的獨特性和重要性。如果佔領運動是由2011年「佔領華爾街」及此後在遍地開花的佔領金融中心和市中心運動推向高峰,有些問題我們不能迴避:到底甚麼是佔領?光是坐在廣場算不算佔領?香港從未遇過如此大型卻「沒有大會只有群眾」的抗爭運動,這種方向下我們可以如何走下去?身處佔領運動十字路口的香港,閱讀被喻為「佔領華爾街精神領袖」的人類學家David Graeber的著作《為甚麼上街頭?新公民運動的歷史、危機和進程》(The Democracy Project),從未如此合時過。

廣告

有天我跟朋友在金鐘閒逛,走到了立法會泊車位的垃圾回收站外,眼前一位男生正在著頭忙於把垃圾分類。朋友上前問他:「你好,請問你是義工嗎?」男生迅即抬起頭,不失禮貌地回應:「我不是義工,我是市民。這裡所有都是市民,你去問其他人是不是義工,其他人都會好大反應的。這是常識。」起初朋友有點不明所以為何大家對「義工」這個稱呼如此抗拒,後來我想起前一天我在金鐘一個新媒體藝術投影裝置駐守,有人問我是否義工,我跟回收站的男生反應完全一模一樣。在這場佔領運動的語境下,義工不是「義務工作者」,而是彷彿經過和平佔中秘書處、學聯或學民思潮的首肯,接受他們的調動。

廣告

從這裡我們就不難理解「沒有大會只有群眾」的口號從何而來。網絡和社交平台的蓬勃也令我們不需「大會」就可以跟儘管素未謀面卻志同道合的人連結起來,在這場運動擔當一些角色。David Graeber被喻為當代最有影響力的人類學家,同時他是一位身體力行的無政府主義者,跟很多香港的佔領者一樣,他相信群眾,不信大會,可是他雖然否定由上而下的「大會」和「領導」,卻相信由下而上的組織。他的著作花了很多篇幅詳細記錄「沒有大會但有組織」的「佔領華爾街」運動是如何運作。

「佔領華爾街」演變成後來的樣子,其實緣起亦是一場「有大會」、「有叫咪發言」、遊行後「和平散水」的集會。David Graeber跟幾位朋友對這種性質的集會非常納悶,想不到他們得到一些參加者的支持,隨後跟所有出席者舉行了首場大會(General Assembly)。

這個大會並非指具有領導權的大會。這個第一場general assembly只是訂下了他們要成立甚麼工作小組(如推廣、通訊、行動)等,實際上的所有決定和討論隨後都在工作小組內發生,最後只需要將決定報告給大會,甚至未必需要大會認可,他們稱之為一種水平性的組織,而非有任何領導者做了決定再由工作小組落實執行命令的垂直組織。

這種預兆式政治(pre-figurative politics)的重點是,在一場社會運動中,我們必須身體力行實踐我們所爭取的東西。如果回歸香港目前佔領運動的情況,即是我們要爭取民主的話,這場運動過程必須是民主的,預兆式政治不相信我們可以以非民主的方式達到民主。美國本來已是成熟的代議民主政體,佔領華爾街的目的已非爭取百病叢生的代議式民主,所以佔領華爾街實踐的是靠近無政府主義的直接民主和直接行動。可憐的是香港爭取的還是西方社會已反思和嘗試修補多年的代議民主,只求人生而平等能在公共政策制定的程序上得以落實(procedural equality),而非在生活和實踐上達至直接民主。

不過香港的佔領行動亦有另一重影響深遠的意義。我們沒有像David Graeber書中所描述有仔細的成文規則,確定每一個工作小組的會議守則,如何採用共識決而非簡單多數表決,確立每場會議引導者(facilitator)的角色,也沒有制訂甚麼時候提出反對,跟封殺(veto)的分別,如何確保將不同意見納入決定,並清晰大會和工作小組的賦權關係。但當空間被持續佔領,為確保佔領行動可以持續下去,就必須滿足各參加者的日常需要,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見到的手機充電站、物資站、自修室、廢物分類回收、五星級廁所等,這些彷彿就是「工作小組」的雛型。當實質空間被佔領,為了持續下去,人們在有意無意或有機地將一個城市的政治中心和其周邊的通道將其變成適合停留甚至棲息的場所,這個過程不但是香港從未出現過的地方營造(placemaking)實驗,亦是一種沒有由上而下「大會」統領,比較接近民主的實踐。

David Graeber的這本著作,提供了很多如何將無政府主義或直接民主應用到生活上的詳細守則;可是香港人也該引以自豪:即使我們沒有這類運動「聖經」,光是我們這一個月來展現的強大學習能力,自發組織擔當不同崗位,令運動等以持續,就足夠編寫我們的行動和地方營造記錄、一直流傳下去。

 

原刊於2014年11月號《號外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