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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帶漸寬終不悔

2017/6/13 — 11:37

資料圖片:黎則奮

資料圖片:黎則奮

作者按:本文為行將出版的文集序言,讓大家先睹為快。

平生寫過的文字,少說也有一千幾百萬,有些是做傳媒工作的需要,更多的是在本港各大小報刊和仝人出辦雜誌發表的文章。自面書面世以來,人人都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媒體,享有百分之一百言論自由,真的做到暢所欲言的境地,寫作更已成為我最喜愛的餘睱,是一種享受和樂趣。日常所見所聞,每有所思,或有所感,在心為志,發而為文,朝花夕拾,幾年下來,竟然也寫了幾十萬文字。即使在報章發表的專欄文章,我亦以面書發表的版本為正宗。原因多端,那些文章或因政治、法律、人事或商業原因被有關編輯刪節,或被自以為是的編輯因水平所限胡亂刪改,我年輕時候看不順眼,氣上心頭,一定會據理力爭,結果全港報刊我幾乎全都寫過的專欄大多不得善終。如今年事已長,心態有所改變,懶得爭抝,索性將正版登在面書,立此存照。外面刊登的文字,我借用存在主義大師沙特的說法,是「社會存在」(Social Being),有自己的運動邏輯,何況在資本主義社會裏,不脫交易商品的本質,貨物出門,恕不退換,所以一概不予負責。

寫作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我當然知道,但今時今日,我寫作的目的,尤其是在面書上發表的文字,首要是自娛,是抒發情感、整理思維、思考生命、探索人生的昇華,一定要自己過癮,其次才是發揮所謂社會效用。反正我同意馬克思主義哲學家阿爾杜塞(Louis Althusser)的說法,閲讀(Reading)也是個人的和社會的,人們閲讀出什麼意義來,由於每人的社會歷史條件各有不同,因人而異,非我所能控制,亦與我無關,索性不予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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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之故,我向來不大熱衷出版自己的著作,幾十年來,只出過四本書,分別為「反調」、「解放性學」(與馬恩賜在「新報」共寫的專欄文字結集)、「一人問候九七」和「男人思.想」。回歸以後,儘管筆耕不絕,也從沒有結集成書的念頭。有段時期,故友台灣出版家沈登恩多次囑咐我自選十數萬字替我在台灣出書,我也因生性疏懶和不想野人獻曝貽笑大方婉拒了。進入互聯網的世代,有面書面世,我更認為沒有出版傳世的必要,因為只要世界不毀滅,文字放在雲端,就是永恆,而且接觸面肯定比紙媒更廣,又何必浪費紙張?

再者,在面書上書寫,不單可以通過分享傳得更廣更遠,閲讀的人數遠比報刊為多,而且是互動的,讀者可以即時反應,各抒己見,不若書本,漂流於思想人海,何時開花結果,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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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最近一次經歷,改變了我的想法。原來文章真的可以是所謂千古事,無心插柳,也可成蔭。一個偶然的場合,遇上一個我不認識但長期追看我的文字的讀者告訴我,我的拙文,竟對他影響一生,我以不同筆名在不同時期發表的文章,他竟全都有剪存下來,有些更是我散失和忘卻了的文章。如今他倆夫婦移民避秦告別香港在即,決定送我一個他們用影印自製整齊的合訂本,當作回報。我當下不禁百感交集,惹起無限回憶,心想人生經已走到最後階段,為自己的心路和思路留下點雪泥鴻爪,作為宇宙間一個地方一個時代的歷史見證,儘管無聊,也不無意義,足可遣餘下的有生之涯。

挑選結集的文章,盡是過去三、四年來在面書上和報刊專欄的文字,有生活小品、文化電影評論和議論時政,都是我手寫我心、有感而發的心聲,對錯一回事,全都是我真心相信的說話,在當今語言偽術充斥於世、指鹿為馬蔚然成風的年頭,不失為叛逆的異見,是對主流建制社會的抗衡。

我終於發現,我原來真的是死性不改,天生喜歡唱反調,衣帶漸寬終不悔,至死不渝。

是為序。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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