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被德國修片師修沒了的鼻涕

2015/6/23 — 17:35

修片後的照片。

修片後的照片。

1966 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從北京燒到拉薩。 時為中共軍隊的一名中層軍官,我父親用相機記錄了寺院和西藏佛教文化遭破壞,貴族、商人、高階僧侶、原西藏政府官員遭批鬥,底層藏人及各階層年輕藏人被洗腦,中共軍隊在西藏實行鐵腕統治等事實。 這些照片約三百張,我依憑照片在拉薩等地採訪、寫作六年, 2006 年在台灣出版圖文書《殺劫》,將西藏文革的圖像史料公諸於世。 後來,又從中選出 24 張照片, 2012 年 9 月在柏林國際文學節上展出,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一併參加柏林國際文學節上題為《無形監獄 :有形監獄》展覽的,還有藝術家艾未未和孟煌、作家廖亦武、詩人及劉曉波的妻子劉霞的作品。 我父親是其中唯一一位已不在世者,也是唯一的一位「少數民族」、中共軍官,在這個展覽上,他的身份是攝影家。 德國之聲報導說:「澤仁多吉的攝影作品是西藏文革的珍貴歷史記錄,獨一無二的西藏文革記錄。」

原圖。 見2006年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的《殺劫》一書。

原圖。 見2006年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的《殺劫》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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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照片原樣由我提供,主辦者洗印、放大並會適當修片。 展覽結束後,朋友從柏林帶回照片送給我,相紙上好,製作專業,勝過我父親當年在西藏軍區沖洗的照片。 只是其中一張讓我驚訝,啞然失笑,久而久之才慢慢覺出某種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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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拍攝於 1966 年 8 月某日的照片,記錄了拉薩大貴族桑頗·才旺仁增( Sampo Tswang Rinzin )在文革中被批鬥的場景。 他的罪名是「組織叛亂、里通外國和反黨反無產階級專政」。 然而他從 1950 年代就與占領西藏的中共合作,獲西藏軍區副司令員的虛職及中國人民解放軍少將軍銜。 作為「愛國上層人士」, 1959 年所謂「平叛」期間的那些由新政權公佈的包括鎮壓「叛亂分子」的通告上都有他的簽名。

18 世紀初,桑頗·才旺仁增的家族因誕生第七世達賴喇嘛而變得顯赫,歸為西藏貴族等級中最尊貴的堯西家族。 他本人 15 歲就步入仕途,擔任過西藏政府的一系列官職。 但從這張照片上可見,批鬥他的紅衛兵和「積極分子」強迫他穿戴上西藏政府四品以上官員的服飾,看上去很華麗,卻因不合時宜,實則倍受羞辱。 彼時,他 62 歲,已過早用上拄棍,顯得十分衰老。 而他的背上還壓著兩根木棍,據說是用來夾手和腳的刑具。 令人觸目的是,照片上,桑頗·才旺仁增尊嚴全無,竟當眾流下長長的鼻涕。

我從小就見過我父親拍攝的西藏文革照片,對這張照片尤其印象深刻,因為我無法理解一個長者怎麼可以當眾流下鼻涕,如此狼狽不堪? 我後來依據這些照片,在散文中對西藏文革場景用反諷的語氣寫道:

「翻身農奴脫下藏裝,換上綠衣,變成雖不戴領章、帽徽卻佩一紅色袖章的武裝軍人。他們頭頂烈日,臉膛彤紅,盤腿坐在布達拉宮前面的人民廣場上,當幾位手舉紅寶書的革命歌手反复地以一種掏心挖肺的姿勢抒罷豪情,便齊聲吶喊,把攥緊的拳頭憤怒地砸向在台上示眾的階級敵人。階級敵人戰戰兢兢地站成一排,被反縛了雙手,戴高帽,掛牌子,尤其是那些過去騎在人民脖子上作威作福的三大領主,個個小丑似的,穿著重重疊疊的從前的綾羅綢緞,拖著一輛堆滿了盆盆罐罐等罪證的木板車,耷拉著腦袋,滿臉羞愧難當。好幾個人給嚇得涕泗橫流,那渾濁的鼻涕像一根細細的線,忽忽悠悠地,一直垂到了地面,有人嗚嗚地哭出了聲。」

可是,桑頗·才旺仁增被批鬥的照片在柏林國際文學節上展出時,那道長長的鼻涕居然消失不見了。 帶回照片的朋友笑說,那道鼻涕被德國修片師當作老照片的划痕給修沒了。

在先進的計算機技術的幫助下,修片是如此徹底,以致到了絲毫看不出的地步。 具有羞恥感的鼻涕完全被抹掉了,原因可能在於德國的那位心地善良的修片師,年輕且未曾體驗革命風暴的修片師,完全想像不到一個人會如此不顧個人尊嚴。 而他好意修片或最後潤色的結果,反而使我父親拍攝的這張經典照片遜色不少,而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可以理解的)破壞呢?

原本,那道長長的鼻涕像一道裂紋,將人的生命分裂為所謂的「新」與「舊」,於是我們會看見歷史的劇變,在劇變中,曾經高貴無比的人上人會被打入地獄。 但這並不意味著,曾經低下的人就有可能翻身做主人,譬如正在批鬥桑頗·才旺仁增的兩個藏人紅衛兵,並未獲得榮華富貴,而且早已亡故。 事實上,連家園都已淪喪,每個人都是奴隸;每個人,都會在失去尊嚴之時,難以自控地當眾長流鼻涕。

恰因那道鼻涕而意義深遠的照片,卻被修片師自以為合理的清除而削弱了記錄的力量,也就削弱了歷史的真實性。 我曾以為這樣的舉動可能出自東西方的文化差異,但我現在認為,這應該是與對待記憶的態度有關。簡單化的修復雖然讓照片變得沒有瑕疵,卻可能效果不佳,會令記憶中的關鍵被磨滅,生命的悲劇感被沖淡。 我們必須敏銳地、敏感地捕捉並理解每一個當時發生的細節,才可能真正地複原記憶,保存住人生中每一道充滿恥感的鼻涕。

見2006年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的《殺劫》一書。
要補充的是,當時,我父親還拍攝了兩張照片,是桑頗·才旺仁增與他的妻子被示眾批鬥。 同樣出於羞辱的目的,桑頗夫人的身上掛滿了金銀珠寶,雙手捧著堆滿了宗教法器的托盤,背上壓著一種衡量糧食的傳統容器。 她被壓得幾乎快要伏地,呆呆看著地面的眼神充滿絕望。 1973 年,桑頗·才旺仁增鬱鬱而死。 不久夫人也去世。 而他的長子曾是 1951 年去北京簽定《十七條協議》的五名西藏政府成員之一,後在中共的監獄里關押近二十年。 他的幼子因欲逃亡印度被捕,被控「叛國分子」於 1970 年遭處決,尚不足二十歲。 桑頗·才旺仁增這位合作者可謂家破人亡。

見2006年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的《殺劫》一書。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相關內容由自由亞洲電台藏語專題節目廣播;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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