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被故意遺忘的歷史:調景嶺與難民

2015/12/9 — 11:10

香港調景嶺中學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Dezzawong @ wikipedia)

香港調景嶺中學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Dezzawong @ wikipedia)

【文:黃偉國,香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助理教授】

調景嶺?我想很多人會想起是地鐵站的名稱,這裡有很多公屋。

但是,筆者相信即使現時住在調景嶺,或者每天在調景嶺站出入,對於他的過去, 對於他的歷史,甚至是根本是一無所知。

廣告

細閱《山河、家國、難民情》,羅金義與雷浩昌以批判的角度,訴說因國共內戰而南逃的難民,經歷國民政府的無情無義,港英政府的自生自殺,及中共政權的忽略輕視。難民,在歷史抑或在政治研究的範疇裡,只是一班受制原居民,因政局不穩、經濟困難等因素,被迫離開原居地的過程及經驗。但本書超越了一般人誤以為歷史是「客觀」、「中立」的描述,更不是站在任何一個政權的角度,美化當權者以「人道」、「包容」之心,安置由中國大陸來港,最終被安置在調景嶺的難民。更關鍵的地方是難民問題有着冷戰時機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兩大陣營之間的大氣候,殖民地政府認定調景嶺難民問題不能夠更不應主動處理。結果,殖民地政權對難民的自身自滅,固然可以免卻麻煩,給在地的左派,甚至是中共政權借機干預內政;但同時,調景嶺的難民,被刻苦鍛鍊到自給自足,財政上不依賴任何政權,做就來臨近九七回歸,港英政府「處理」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包括九龍城寨及調景嶺難民問題。

廣告

對於國民政府,今時今日部分親台人士,依然對國民黨有着一絲的寄望。無論是作為中國「道統」的延續,作為恢復華夏傳統的力量,作為反共抗共仇共的基地,甚至是寄望他們是反攻中國大陸再造統一大業的基礎。可惜,從1949年國民政府遷到台灣以後,也許自身都難以兼顧,對成功逃離大陸,最後在調景嶺暫時定居的難民,除了給予十分有限的物質支援,以及日後以僑生的身份返台升學以外,就是盡量避免有着任何密切的交流及來往,更拒絕接收調景嶺的難民。相反,在調景嶺的遺民,依然「愛國愛黨愛蔣公」,除了在雙十國慶時有着一絲一絲的期望,又或者國民政府終有一天會把他們接走。但隨着歲月的消逝,最終他們既沒有被接走,不少更決定以調景嶺為家。臨近九七回歸大限,政府以發展社區及興趣地鐵為理由要全面清拆該區,早已定居的難民以當年政府承諾永久定居該處作為抗辯。最後縱然贏了官司,但始終無法擺脫迫遷的命運,但五十年來的歷史,卻充份引證了這一班遺民,不甘於被「自生自滅」的命運擺佈及玩弄,或者無了期等待國民政府大發慈悲打救的奇蹟,而是用血汗,用行動,建設及捍衛自己的家園。正如書中提及:

「香港政府不尊重我們,香港政府一貫不尊重小市民,但台灣政府不尊重我們,我們只可以說,從心底痛出來」(頁71)。

本書其中一個特點,是訪問當年與調景嶺有關的人士,無論是當年的居民、早已離開香港到台灣發展的一群,又或者是與調景嶺相關的事物-包括鳴遠中學、靈實醫院的歷史等。若果沒有本書詳實的描繪,也許外人不太清楚箇中的歷史脈絡,困境的發展歷程,以及如何為在地為難民,後來成為居民提供服務的機構,最後成為提供該區社會及教育服務的重要一員。當然,隨到20世紀70年代冷戰逐漸緩和,以及港英政府非政治化的要求,也許這些機構的政治色彩不再濃厚,但筆者登入鳴遠中學的官方網頁,發現該校與台灣的大學簽訂升學協議書,結成聯盟,也許是延續港台交流的傳統。

最後,本書以「難民」一詞貫穿全書不同的章節。當難民變成居民時,四十多年後面對調景嶺被清拆的結局,又如何被描述?

細閱〈「老西貢」看「小台灣」〉一章,受訪者溫悅球有以下的看法:

「其實,他(王國儀)也明白,清拆是無可避免的事實,唯一的希望是為當地居民爭取更優厚的賠償。……到了今天,依然有一些死硬派怪責王國儀當年出賣了居民利益,但我們這些曾與他共事的都明白,對於當年清拆賠償的問題,他已經出盡了力為居民爭取最好的賠償,所以當年調景嶺的賠償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優厚。……

完成清拆後,原來住在一起的人都各散東西,沒有再聚結成為一種力量。之後的選區其實都改變了,而出選的區議員亦跟調景嶺再沒有關係。現在只是很多外人來居住,調景嶺本來的勢力已經被瓦解,而過往的歷史也已經告終。」(頁182-3)。

但另一章〈飄萍、落葉、歸根:調景嶺五十年起落〉,卻有以下的描述:

「黃鳴是調景嶺第二代,…… 他在調景嶺土生土長,……。政府宣佈清拆,他就開始參與籌劃調景嶺居民控告政府的行動……。

政府在處理這些清拆問題時,往往採取可欺負便欺負,或以大吃小的方法,你們不來反抗,便給你最少的。甚至不給你,你們反抗,才會多給一些,我覺得這很不應該。有道理,我們便要爭取,我們不是在討價還價,我們只是重提,1961年你對我們的欠諾,現在我們要你去面對,你給我們答案,你現在不提扔錢要我們搬走,我是討回當初你答應給我們的,我要和你算帳,但我要付出很大代價,不要緊,我們願意付出代價」(頁70-1)。

當年講求「發展壓倒一切」的年代,溫悅球認為居民為求更多賠償的而賴死不走,簡直是「阻住地球轉」,但當整件事件的脈絡呈現出來的時候,卻發現「賴死不走」只是因為港英政府違反1961年的承諾,居民不是要得到豐厚的賠償,他們只是本着捍衛自身權益,才最迫集資打官司。

筆者感受到若果調景嶺的歷史,甚至其消失的過程沒有被書寫。結果,官方的主流論述以「發展新市鎮」為理由,政府及其支持者不斷以解決居住問題,重建社區,「美化」過程中官方不道德的手段及行徑,最後,調景嶺只是一個地鐵站名稱,或者只是另一段刻意被消失的歷史。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