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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文革疑案:1968年「六•七大昭寺事件」與1969年尼木、邊壩事件(二)

2016/2/22 — 19:33

日本《思想》(岩波書店)新刊2016年元月號,為中國文化大革命五十週年專輯,即《未消逝的文革~五十年後的省察》。 其中收錄了我的論文《西藏文革疑案:1968年“六•七大昭寺事件”與1969年尼木、邊壩事件》,由居住日本的漢人作家及中、日雙語譯者劉燕子女士譯為日文。 這裡,我將原文以連載的方式,在自由亞洲特約評論欄目裡發表。 

(四)、尼木事件 

從當時的派性角度,尼木縣大多數鄉村都加入了“造總”。 兩個“翻身農奴”【1】——單增朗結和熱群就是尼木“造總”的頭頭。 起初,尼木縣也發生武鬥,縣政府官員成為造反派攻擊的對象,但在單增朗結和熱群去找一位名叫赤列曲珍的尼姑占卦以後,“鬥爭的性質變了,”這是文革結束後去了印度的尼木縣農民德朗的話,他目睹了“尼木事件”的整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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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時我不相信他們有民族的動機,後來就變成了一個民族的運動。我不知道如何準確地描述這個過程。如果說他們是為了藏民族也不完全準確,也許是為了他們自身的自由吧。最後他們喊出了'西藏獨立'​​的口號。”【2】 

何以這麼說呢? 德朗繼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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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思想基礎非常奇特。一方面他們說是要把漢人趕出西藏,但同時他們也搞階級鬥爭,像我們這樣家庭成份不好的人是不准參加他們的組織,甚至他們中的積極分子也不會跟我們說話。……我們也很想參加,但他們不收成份不好的人。” 

“他們去攻擊縣政府的時候,還準備了一面西藏的國旗,但沒有人知道西藏的國旗是什麼樣的,結果做了一個兩刀交叉的,就是'四水六崗'【3】那樣的旗幟。他們去尼木縣之前,舉起旗幟,煨桑,喊口號。聽說他們喊了'西藏獨立'​​、'達賴喇嘛萬歲'等。……其實那天煨桑也是一件大事,因為文革中很長時間誰也不敢煨桑,那是搞封建迷信。 

“參加這個運動的都是農民,其中沒有一個成份不好的。後來漢政府說這是在反動階級的操縱下搞起來的,但這不是真的。他們的頭頭熱群等人都是'翻身農奴',甚至還有一個黨員。 

“後來有一次在普松,漢人的軍人和基層幹部加起來有12個人全被殺死了。” 

如果德朗講述的是事實,那麼被當作“叛亂”而鎮壓是不可避免的,正如德朗所講: 

“這個以'西藏獨立'​​的名義爆發的運動,只有幾個星期就被鎮壓了。各村來了很多部隊,主要是在普松。部隊開進那里後打了幾次仗,聽說又死了幾個軍人。……鎮壓之後,起先所有山頂的高處都被部隊佔領了,然後把群眾都召集起來。他們懷疑是我們這些成份不好的人在背後操縱的,所以在群眾中搞調查。但這個問題根本不存在。找不到任何證據後,就把造反派的代表都抓起來了,在當地開會、批鬥、揭發,然後在鄉政府關了幾個月,再從他們中選一部分人帶到縣里,又再從他們中選一部分人帶到拉薩去槍斃。很多人是在尼木槍斃的。拉薩和尼木全加起來好像槍斃了36個人。 

“在尼木縣召開大會時,我們的周圍全被部隊包圍著,中間留了一條很寬的路。要槍斃的人都站在台上,大部分人都被打得認不出來了。年紀最小的只有18歲,年紀最大的就是當年照顧赤列曲珍的咒師。他們的家人都被集中到台下的最前邊。先在大會上講話,用高音喇叭把他們的罪行公佈後,從中間開來了幾輛卡車,把要槍斃的人都帶走了。這幾輛卡車慢慢地開著,我們群眾跟著車後面走。尼木縣有一個叫勸袞巴唐的空地,我們到了那里後,讓我們圍著這個空地坐下來。當車停下來後,把這些要槍斃的人從車上像扔包裹一樣推下來,再由兩個軍人把人拖到一邊去。那些軍人有說有笑地在準備著什麼。大概等了十幾分鐘之後,讓這些人跪在地上,一個接著一個朝後腦勺開槍。全部槍斃之後,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一手端著手槍,用腳踢這些屍體,看人死了沒有,有些人身上又挨了一兩槍。這些人的屍體都扔在那裡,家人不准抬回家。村里的一些非常貧窮的人把衣服從屍體上剝下來,屍體光禿禿地就那麼扔著。後來有些被狗吃了,有些腐爛了,但誰也不敢動。 

“我們村里很多人都死了。有些人是攻擊縣武裝部時死的,有些是被槍斃的,還有不少人是後來清查時自殺的。有些人從監獄裡出來之後,不知是因為在監獄裡受虐待的緣故還是什麼原因很快就死了。” 

當年新華社駐西藏的記者巴尚(化名)【4】,藏人,曾經跟隨鎮壓“尼木事件”的軍人圍剿“反動尼姑”赤列曲珍。 2001年夏天,他向我詳細講述了這一經過: 

“當我們走到山口,看見兩棟民房,部隊便分開埋伏,向房子裡的人喊話,但沒有人答話。部隊就準備上去沖進房子里察看,這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我們的一個排長中彈了,當場死亡,但槍是從哪裡打來的根本不知道。這一下部隊當然就很氣憤了,就用四0火箭筒對著房子放了一炮,然後衝進去了,結果發現屋裡只有老人、婦女和小孩,大概七八個,都死了,有個老人還在被窩裡,看上去是在睡覺。活著的只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孩,手已被打斷了。部隊搜查了一圈,既沒有發現武器,連個彈殼也不見,也沒有發現年輕人。我問過小孩話,他說我們都在睡覺,什麼也不知道,就被你們漢人的砲彈打死了這麼多人…… 

“這麼打了一下,部隊的情緒就上來了,直往前衝,走不多遠就和尼姑的人遇上了。他們那邊有幾支火槍,更多的是矛和刀,還有犛牛鞭'烏朵',包著石塊朝部隊這邊扔。……當部隊一開槍,他們慌了,趕緊逃跑,部隊就邊追邊打,可能那次打死了三十來個人。他們那邊都是老百姓,也就是農民,其中還有幾個基層幹部,大多數比較年輕。後來追到了尼姑駐紮的那個村子,我們埋伏在一個土坎下面,附近還有一個小水庫,相互距離很近。我們向那個尼姑喊話,可她不但不出來投降,還穿著法衣、戴著法帽站在房頂上跳神作法,在那兒亂跳亂舞。參謀長下命令不准向她開槍,要抓活的。這麼相峙了一會兒,我們喊話也不起作用,尼姑還耀武揚威的,向我們宣戰。於是部隊就往尼姑房子開槍,結果那裡面也朝我們開槍,但他們那槍都是破槍,子彈也不多,一發兩發的,根本打不到我們。而我們的衝鋒槍一打一個準,後來發現打死了七八個人。這麼打著打著,天快黑了,尼姑還是拒不投降,……部隊就撤回來了。當天晚上,尼姑他們就跑了,跑到山上去了。 

“我們第二天一大早衝到房子裡的時候已是空空蕩盪,只有七八個人的屍首,有幾個還被扶起來靠在牆上,身上都是槍眼。……接下來部隊就搜山追擊,在山上發現不少在逃的人,於是各個擊破,擊斃的擊斃,抓獲的抓獲,尼姑就是在山上被抓獲的。當時這場戰鬥,打死在寺院裡的有七八人,在山谷和山上打死的有四十多人,解放軍只有那排長一人犧牲。尼姑後來是被帶到拉薩公審之後槍斃的。她下面的得力干將大都被槍斃了,只有一個叫熱群的跑掉了,沒抓到,這人原來是一個基層幹部,殺解放軍就是他帶頭的。” 

巴尚強調,之所以要“剿匪”,是因為在這之前“殺了解放軍,這一事件當即被定性為'反革命叛亂'”。 而“那些解放軍是去'支左'的,沒帶槍,尼姑手下的那些人半夜三更搞襲擊,把有的解放軍從窗戶裡甩下來,有的用磨磐石砸死,再把他們都埋在三叉路口,意思是那些人都是鬼,而且上面還放著軍帽。那些解放軍都是漢族。這樣一來部隊當然就要剿匪了。這已經很明確了,這是'叛亂'行為。”另外,當地的一些與解放軍合作的農民也遭到嚴酷懲處:“一個女的被砍了雙臂,一個男的被砍了雙腿,居然還活著,……在這之前,縣里幹部和解放軍來的時候,他倆跟他們談過話,所以尼姑就說他倆是叛徒,狠狠地懲罰了他倆。” 

巴尚還介紹了赤列曲珍近乎傳奇一般的身世: 

“這個尼姑三十多歲,個子高高的,她在當時很有號召力,把周圍村子裡的人都集中起來了,其中有一批就一直跟著她幹。她一開始就打著造反派的旗號要造反,紅衛兵最初衝擊縣城的時候就有她那伙人……據我分析,她不是一個單純的造反派,而可能是有另外的目的……這個尼姑是有文化的,聽說她背誦毛主席的語錄很熟,在鼓動群眾時還常常把中央文革小組和江青掛在嘴上,能說出很多最新指示,但沒有發現她與拉薩的造反派是否有聯繫。另外。這尼姑也很會利用群眾的迷信心理,她說她自己是格薩爾【5】傳說中下凡女神的化身,會預言、跳神和打卦。還把她手下的人都封為格薩爾里面的將領。她在老百姓中的威望挺高的,常常被請去降神,預言各種事情,包括農作物的收成。”

“尼木事件”被鎮壓後,中共當局在尼木縣舉辦巡迴展覽,向群眾展示被殺的解放軍、基層幹部和積極分子的照片,還專門在“烈士陵園”建立了陳列室。 2003年3月,我採訪了廳級官職的藏人官員久尼(化名),當年是二十出頭的女軍人,正是巡迴展覽的圖片講解宣傳員,談起往事她依然氣憤,堅持認為“尼木事件”就是“再叛”:

“不能說它是武鬥。它已經超出武鬥這個界線了……完全是派性的矛盾昇華為階級的矛盾,不單純地是兩派之間的問題……我當時在部隊,被派去尼木搞展覽,發動老百姓進行階級教育。我正因為參加了這個活動,才了解到這是一個很可怕的事件。當時我們部隊派的有一個工作組,以這個尼姑為首的人,打著派性的旗號來鬧,攻打到部隊的駐地裡邊,把所有的戰士全部殺害了。 

“這個尼姑,她能量很大的,煽動性很強……她是早就蓄謀已久的,只不過在等待時機。時機一旦成熟,她就會捲土重來……她年紀倒不大,可能四十來歲吧,後來槍斃了,作為'現行反革命分子'給槍斃了。她殺了那麼多的解放軍戰士,肯定是要槍斃的。那種慘無人道,絕對不是一個出家人幹的事情。作為宗教來講要行善積德,連一個蟲子都捨不得殺,但她殺起我們解放軍就那麼兇殘。你說不是階級報復又是什麼?難道會是派性嗎?記得在波林卡的體育場開了萬人參加的公判大會,然後槍斃的她。當她掛著牌子遊街時,我們大家都朝她吐口水,非常氣。 

“當時說什麼'達賴要回來啦'等等,還是利用這些分裂民族的言論。也提出了一些口號。我現在記不大清了,反正對漢人就是要進行報復。解放軍是紅漢人,那就是要斬盡殺絕。這在那些年,在六十年代末發生這樣的慘劇,是西藏'和平解放'以後,甚至59年'平叛'時候都沒有發生過的。59年西藏那麼大規模的'叛亂',部隊都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都沒有遭到過這麼慘重的失敗,竟然在69年能發生這樣的事情,那是駭人聽聞的,實際這也就屬於'再叛'了。那麼,這樣一種局勢你不'平叛'那是不可能的,等於是'平叛'一樣。” 

不過巴尚比較謹慎,他承認有矛盾的地方: 

“實際上這個事件很複雜,參與者似乎應該分開來看,具體分析。比如尼姑她是有政治頭腦的,而且從其行為來看對解放軍是有仇恨心的,所以整個事件不是一般的群眾組織在搞武鬥,我認為她是利用這個時機進行她的報復。如果說以造反派的名義,鼓動群眾衝擊縣城還可以說是搞派性,但是殺解放軍就不是單純的問題了,好像西藏其他地方沒有這樣的事情,即使有,也只是極個別的,這麼大的規模好像沒有。 

“尼姑的那個乾將熱群是個基層幹部,也是個'翻身農奴',但殺解放軍很凶狠。那時候,農牧區也分兩派,基層幹部也分為造反的和保守的。一說解放軍是支持保守派的,那些造反的當然就敢下手了,那時候要欺騙人是很容易的,尤其是被派性所鼓動。但是像熱群這樣的人是不是和尼姑懷著一樣的心思就說不清楚了。另外,在跟隨尼姑的人裡面,確實沒有發現有過去的領主或代理人出身的人,也沒有發現有59年參加'叛亂'的人,應該說都是'翻身農奴'。” 

這真是意味深長的結論。 雖然“尼木事件”的領導人是尼姑赤列曲珍,但比較年輕的她只是生活在鄉村的窮苦尼姑,可以算作黨要解放的“翻身農奴”;既然是“翻身農奴”,而不是“三大領主”,就不應該對把他們從“三大領主”的壓迫和剝削下解放出來的解放軍,懷有如此之深的“階級仇”和“民族恨”,這是說不過去的。 可如果這的確是事實,那就必須得追問: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西藏在被“解放”多年之後,會有那麼多“翻身農奴”能做到如此忘恩負義地殺解放軍呢? 僅僅是因為去“支左”的解放軍不支持“造總”嗎? 還是因為他們就是解放軍的緣故? 比如赤列曲珍率領的村民們,用大刀長矛和繩索石塊殺死熟睡中的數十名解放軍軍人和積極分子,其目標之明確,其場面之血腥,顯然不同於通常武鬥中的派性廝殺。 又比如在“邊壩事件”中,四個年輕的農村女人用繩子活活勒死解放軍士兵,諸如此類,是不是很不符合黨所塑造的素來感恩戴德的“翻身農奴”的形象呢? 

那麼,這是不是意味著,文革中藏民族的民族主義是存在的? 如果存在,是一開始就暗中潛藏著,一旦時機出現就立即爆發,還是隨著“解放”的神話被殖民的真相所替代而逐漸產生的? 而這一切,又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來表現的呢? 是由派性衝突演變成民族反抗,還是將派性衝突作為民族反抗的藉口呢? 可是,既然聲稱“百萬翻身農奴得解放”,又為什麼會爆發民族主義的運動呢? 而且,這是否與1956-1959年在全藏爆發的民族主義運動相似呢? 如果是相似的,又何以不能接受同屬於一個民族的那些“出身成份不好的人”? 還是說,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源自於最底層、最普通的民眾的民族主義運動? 如果真的是這樣,連最底層的西藏人都憤然而起,中共所精心營造的“新西藏”便喪失了最起碼的基礎。 而這,既是強權者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也是強權者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 

2005年11月,我專程去“尼木烈士陵園”尋找“尼木事件”的遺跡,在新建的陳列室裡,除了看見赤列曲珍等多位藏人被公審處決的照片,還看見一份譯為漢文的題為“反動文告原文”的文件,其內容之奇特,言辭之晦澀,但又深含西藏本土文化而沒有革命的意識形態色彩。 比如其中寫道:“……解放軍叔叔放明白點好,如果你們聽信個別人的話,怎樣動刀動槍,那麼從今天起,別做吃飯的​​打算吧,從今天起,就是瘋子也不要吃飯了……在這個地方有妖魔鬼怪,在活的人世上,對財產的裁判者是毛主席,對心靈善惡的裁判者,是我這個尼姑……宗教信仰的人,該信的地方在這裡,沒有信仰的人,想造孽的地方也在這裡,要堅決進行自衛還擊。” 

那麼,“尼木事件”是否包括的有宗教衝突與捍衛文化的因素呢? 從一個古老的宗教精神體係被“翻身”到另一個外來的完全對立的“政治宗教”之中的民眾,傳統文化在其心理積澱之豐厚並不是毛澤東思想這顆精神原子彈輕易就能夠摧毀的,所以當赤列曲珍以被傳說成具有超自然法力的神諭者的角色,對信仰的敵人發出“自衛還擊”的號召,或許正是激發廣大底層民眾義無反顧殺戮外魔的力量。 而要進一步調查和研究“尼木事件”,這份並不容易詮釋的文件應該是一把鑰匙,可以打開西藏民間無數宗教信仰者轉變為民族主義者的大門。 (未完待續) 



註釋: 

【1】所謂“翻身農奴”,是中共官方在佔領西藏之後對西藏農牧民等底層民眾的稱呼,意思是使其獲得了解放。 
【2】摘自“美國之音”藏語部對德朗的採訪,下同。 
【3】是1957年5月20日在拉薩成立的反抗中共的政治組織,1958年6月24日成立下屬武裝“四水六崗衛教志願軍”,是以康區藏人為主的游擊性質的部隊,後發展成一萬人以上的半正規軍。 1960年流亡至與西藏接壤的尼泊爾木斯塘繼續戰鬥,1974年因各種壓力而被迫停止。 
【4】本文中,部分接受采訪者因仍在西藏,我在寫作時出於對他們的安全考慮,做了化名處理。 
【5】格薩爾:西藏神話英雄,被認為是藏傳佛教密宗宗師蓮花生大士的化身,尊奉為嶺格薩爾王,具有斬妖伏魔、恢復秩序的神力。 

(轉自: 自由亞洲唯色特約評論;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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