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解僱安裕與明報之觴

2016/4/24 — 22:27

姜國元,筆名安裕,在明報撰文多年。(《明報》《星期日生活》一角)

姜國元,筆名安裕,在明報撰文多年。(《明報》《星期日生活》一角)

4月20日,香港《明報》執行總編輯兼「星期日明報」專欄健筆姜國元先生(筆名安裕),被香港明報企業集團董事會主席兼馬來西亞富商張曉卿在2014年空降擔任《明報》總編輯的馬來西亞籍鍾天祥通知解僱,即時生效,理由是「節流緊縮,實非得已」,更聲稱這次裁減員工還涉及其他業務與編採部人員。然而,姜國元與鍾天祥二人一向在處理敏感新聞的手法意見分歧極大,人盡皆知。明報職工協會對姜國元被即時解僱表示極度憤怒,當天下午召開員工大會,並且與鍾天祥會面,質問這次解僱的真正原因,以及有無涉及《明報》報道及編採工作。此外,《明報》前執行總編輯馮成章對此同感震驚。

一、解僱疑團

鍾天祥在會面中解釋:是否解僱員工需要參照三項標準,一是表現最差,二是年資最淺,三是工資最高;雖然姜國元是「得力助手」,但考慮到第三個條件,即姜國元工資高,決定解僱他。鍾天祥自稱已有心理準備,由於他自己薪金同樣高,自己也可能被解僱,「老闆叫我走,我就走」,一派豪氣。當被問到解僱姜國元是否他的決定,以及解僱多少人,鍾天祥均拒絕回應。《明報》集團執行董事兼行政總裁張裘昌也表示:由於報業生意額下跌,管理層集體決定「減人不減薪」,以免減薪影響士氣,於是交由各部門主管決定裁減的人選,受影響部門不只是編輯部云云。張裘昌認同正是鍾天祥決定辭退姜國元,強調並非為了將來出售業務而裁員,也無意要辭退「不聽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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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天祥與張裘昌的解釋,以及後續姓黨媒體的說詞,都令人無法信服。他們蓄意轉移焦點,不斷重施故技,把大家的注意力從「扼殺獨立自由新聞編採與評論健筆」轉移到「普通勞資問題」上,進而誤導許多不明就裏的旁觀者。然而,稍有常識的人都可以判定:這次解僱絕非「普通勞資問題」!

鍾天祥所謂解僱的三項標準(表現差、年資淺、工資高)只不過是人事管理教科書膚淺之見。事實上,真實世界自有其運作模式,不是拿這些所謂三大標準來「硬套」而忽視人性基本特質。我在職場工作十多年,見識過僱主裁撤被認定為「表現差」的員工,也見識過僱主裁撤「年資淺」的員工(last in first out),更見識過僱主裁撤「工資高」的「冗員」(表現平庸或只耍嘴皮)或「異己」(功高震主或特立獨行),但卻未見識過(也難以想像)僱主裁撤「工資高」的真正「得力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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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鍾天祥(甚至包括張曉卿)一直認為姜國元是《明報》和他自己的「得力助手」,足以證明姜國元「值錢」而「得力」,究竟為何還要解僱他?這樣矛盾的講法說得通嗎?省了錢,失了力,這份報紙將會變成怎樣?為何更高薪的主管鍾天祥自己不主動辭職或被人解僱?更重要的是,《明報》員工已經透露了鍾天祥與姜國元在敏感新聞處理方法上素有不睦,意見分歧,難道鍾天祥(甚至包括張曉卿)「真心」認為姜國元是「得力助手」嗎?抑或鍾天祥公開撒謊,或者只是說句場面話,實則一直視姜國元為「冗員」或「異己」?如果是「冗員」,如何「冗贅」?如果是「異己」,如何「異志」?操弄社會公器的鍾天祥及張曉卿,仍欠香港大眾一個合情合理的清晰全面說明。

其餘問題還包括:(一)解僱為何要在凌晨發出通知,而且表明「即時生效」,就連離職通知期所需要的坐鎮收尾及事務交接,都完全棄如敝屣?為何這麼趕急?有無涉及任何特別緊急的最高指示?(二)即使管理層認為姜國元薪水太高,大可與他商討降薪,彼此共體時艱,公平對待全員,並且以身作則。不這樣做,立即解僱,何解?(三)安裕學識淵博,縱橫文史法政,評論界人盡皆知,而且在六四、七一、李旺陽等新聞編輯工作抗壓堅強,特立獨行,堪稱《明報》的中流砥柱,為何他會從鍾天祥口中的「得力助手」,突然變成了「裁員祭品」?如果全世界僱主都按照這個標準,專搞逆向淘汰,最後優敗劣勝,高層人人都擁有習近平這副由特殊材料構成的腦袋,還得了?(四)誰人決定?老闆鍾天祥?大老闆張曉卿?大大老闆張曉明?大大大老闆王光亞?大大大大老闆張德江?大大大大大老闆習大大?

由此可見,這次解僱絕非「普通勞資問題」。幾乎可以肯定,原因涉及強力人士對姜國元「獨立自由新聞編採與評論」立場與觀念的嚴重不滿,不惜即時解僱,不留任何餘地。究竟是因為最近《明報》對於「巴拿馬文件」涉案人物細節的專題報導,抑或是因為對於敏感新聞議題編採方針分歧而導致累積了多年的怨恨憤懣集中爆發,尚待查究,但不中亦不遠矣。

二、其人其事

安裕在《明報》這個傳媒地盤,同時具有雙重身分:一個是報社編輯,涉及新聞專業;另一個是評論作者,涉及評論專業。他這兩個角色都做得相當稱職,堪稱優秀。

你的經驗,你對新聞的熱誠,是後輩最寶貴的資源。」是《明報》記者留在姜國元(安裕)桌上的感言,寥寥數語,切中重點,令人感動。

關於安裕多年來如何守護與傳承新聞獨立、自由、專業的精神,由於我不在新聞界工作,我就不便越俎代庖妄下評論,且待記者行家細說。近日坊間文章剖析其高風亮節和熱誠無懼者,早已不勝枚舉,在此不贅。但從身為讀者的角度來看,儘管《明報》近年遭受赤化壓力的政治陰霾越來越嚴重,但是在其專業勇毅記者團隊的不懈堅持與努力之下,《明報》至今仍然擁有「三寶」:深度追蹤調查、中國大陸新聞、個別評論文章。隨著安裕離職,「三寶」會否黯然,甚或逐一湮滅,實在令人擔憂。

我接下來談談姜國元(安裕)其人及其評論文章。至於他的新聞專業部分,暫先不論。

姜國元(安裕)投身香港新聞界逾30年。1980年代,他任職於姓黨的《大公報》,出道時是體育記者。在他的筆下,體育人物不再是鐵漢或英雌,而是有性格和感情的血肉之軀。後來,他在《大公報》轉為國際記者,曾被派駐到英國及美國。1986年6月,時任中共總書記胡耀邦首次訪問英國,當時姜國元駐英工作,參與採訪,後來被調駐美國華盛頓採訪白宮政治新聞。此外,他對日本素有研究,而且他對中美關係及中共立場也有深刻分析和體會。1990年代,姜國元更親身採訪震驚世界的盧旺達大屠殺,當時到處都是死難者屍體,環境惡劣,靠自備餅乾及食水過了7日,夜晚在車上睡覺,有時更通宵工作。

雖然姜國元出身姓黨的左派,但已脫胎換骨,把新聞專業和普世價值放在首位,獨立思考,擺脫囚牢,特立獨行。1997年香港易幟之後,姜國元擔任《蘋果日報》總編輯,參與報導2003年反對基本法23條國家安全立法的首次七一遊行,後來轉往無線電視新聞部主理國際新聞,不足一年再轉往《明報》,擔任執行總編輯至最近被解僱為止,並一直以筆名安裕於《星期日明報》撰寫《安裕周記》專欄。事實上,姜國元在1992年至2016年期間,曾經先後三度加入《明報》,在《明報》工作累計約17年。他對於2012年反國民教育運動,以及中國民運人士李旺陽「被自殺」等敏感新聞報道,都是當時香港新聞界的重要領軍人物。他有「文人辦報」的風骨,讀書海量,學問淵博,撰寫影評、書評、國際關係等評論文章,經常向同事推薦好書,令人讚嘆。

至於姜國元(安裕)的文章,堪稱相當優秀。儘管我未必同意他的所有觀點,而且他的筆鋒也比較內斂和間接,但是他的獨立思考、自由精神、深廣學養,均令人由衷感動和敬佩。

(一)他在《一本簿,一支筆:〈驚天大陰謀〉到〈焦點追擊〉的堅持》一文,引述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伯拉克(Justice Black)的新聞自由判辭:「只有自由以及不受箝制的新聞媒體,始可有力揭露政府欺騙之舉。新聞自由最崇高目的,在於阻止政府欺瞞國人,差派其到迢遠國度死於異地紅熱及炮火之下」,以及引述電影《焦點追擊》總編輯Martin Baron立志要讓讀者覺得這份報紙是「必要的」(make this paper essential to readers),自勉勉人,剖白心跡。

(二)他在《最後的鄉愁》一文中,看透了台灣脫離中國的獨立精神,跟許多「反台獨」的大中華大一統主義支持者的格局截然不同:「與大陸的血脈已斷,台灣走向任何層次來說都是貨真價實的海島台灣,不帶大陸情緣,寶島西海岸遠處並非六十年間昔日遺老眼中的「大陸」,而是字面熟悉字義迥異的「中國」。於中國大陸的狂熱民族主義分子而言,台灣人稱海峽另一邊是「中國」並不可喜,更非打倒「台獨狂飈」的勝利,因為至此當民進黨國民黨支持者都皆如此說,那實是對另一個國家的稱謂。一甲子的政治分離,加上大陸及台灣社會與政治發展道途歧異,站在台灣這邊,鄉愁已非「一灣淺淺的海峽」得以解說,而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是夢魂縈牽的永遠斷絕於異鄉。」

(三)他在《人民不會忘記》一文中談到香港紀念六四事件的分歧立場和六四事件的真實本質:「近年香港對六四紀念與十年八年前確是有些分別,有一種看法認為六四是中共的事,與香港無關;也有覺得六四晚會哀號式講話煩煞人心,以後最好不要這種形式的紀念。當然仍有一批本格派認為不記念六四無以面對自己。實話實說,這三種看法或行動都應該得到平等的尊重,只是,作為人類的一分子,記念六四與到奧斯威辛集中營憑弔二戰期間遭到屠殺的幾百萬猶太人、或者是到廣島原爆公園對死於輻射線衝擊波的無辜日本平民送上悼念、甚至為美國南達科他州屠殺印第安人的傷膝鎮(Wounded Knee)事件表示哀傷並無二樣。」「六四事件於茲二十六年,事件已經內化成為香港的五臟六腑,是這個城巿獨有的核心價值,是香港俯仰世界獨自扛着的一面大旗。在講究多元的社會氛圍之下,參加遊行或燭光晚會的巿民,當中可能沒有兩個人對六四事件的看法百分百相同,甚至對遊行及晚會形式乃至整個行動的目標有着南轅北轍的認知。前者如另行記念的香港大學學生會,後者如具體對待政治變革的手段,然而理念即便分歧,卻無影響作為一個人的良知見證。對於二十六年前星夜北京街頭的密集槍聲,勿論是本土派抑或大中華、是左膠抑或右膠,不會忘記是人類文明的體認。」

(四)他在《紅太陽》一文中談到毛澤東及其奴才戚本禹(最近終於死去),然後談到目前中國大陸崇毛反貪的怪異現象:「紅太陽初升,榮譽歸於一身。今天中國大陸貪污處處,有一種頗為流行的看法是,毛澤東在中共建政初期對黨內貪腐現象嚴懲不貸,並認為只有毛年代始可如此。這種追求英明天子的思維源於封建王朝,無視除貪掃垢是正常政府治政的責任,以及是在政府與人民契約之下社會的合理期許,而非由上而下的施予。」字字鏗鏘,句句有力。文末更意味深長地引述竹內實在1987年出版的《現代中國的實相》一書的準確觀察:「鄧小平第三次復出,毛澤東時代建立的政治制度及不成文規定及思維方式,明顯仍然牢固的存在。人們雖然厭惡這些東西,但惰性及懦弱卻在蔓延,而且在這當中受益的階層並不希望發生變化。」

(五)《報人》一文,更是佳作。安裕詳細論述《華盛頓郵報》以及《朝日新聞》及相關壓力與暴力事件:「他們都在一個與主流社會期待有別的時空艱苦作戰,前者得勝而回而後者尚在寸土必爭。這些爭戰論戰並無帶給他們巨利,《華盛頓郵報》在科網大潮下終於易手,《朝日新聞》早就失去銷量第一寶座,然而他們的道德勇氣和專業水平依然是大時代的燈塔。」然後筆鋒一轉,所言穿透時空:「報人信膺一管筆比一桿槍強,這是面對橫逆敢於挺身而出的勇氣;偉大的功勳不僅在於把總統拉下馬,亦不全在於與右翼政權力拼,而是在晉董狐筆的節操。說起來興許有人會認為不識時務了一些,可就是這些人,在天茫水渾的亂世保住了人間青山,在國家機器臨頭之際發光發熱,無愧於時代,無愧於自己。」在講求功利、權謀、效率、名聲的當今世道,能夠做到者,幾希!

(六)《誰能明白我》一文,鼓舞新世代追求理想,譴責舊世代心態傲慢:「所有新世代都不可能避過這一道坎,他們敏感他們年輕,對身邊人與事心有所感,可是他們長期困囿於二元對立卻同時施予他們的一種悖論——他們追求理想,卻往往被視為年輕不懂事;到了他們上街提出訴求,卻被認為勾結外敵或顛覆國家。香港上街的年輕一代亦復如此,要求的不過是三十年前已經承諾的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按:這篇文章發佈於2014年10月雨傘運動期間),為何竟被中共及建制認為是顏色革命。這種廉價的攻擊本來已是廉宜得不值一哂,卻還有人在此上僭建示威者有組織有物質不可掉以輕心這種經不起考驗的指摘,卻從不去弄清楚新世代上街到底想要些什麼。上一代的人生成功帶來的傲慢和說教心態,一次過撒下了以後四十年的異見種子。」

(七)他在《風起了》一文寫下的最後一句話,更加穿透時空,來到今天的自己和今天的香港:「改革開放至今三十年,中共仍難脫列寧式政黨本質,巨大經濟成就的經驗主義更使得它缺乏勇氣出走。閱讀今天的中共,必須閱讀過去的中共,此一框架一九九七年之後延伸到香港。職是之故,要理解今天香港的一些人一些事,就必須知道中共刻下在想什麼、做什麼,以及颳什麼風。」

三、新聞自由

自從2012年習近平與梁振英開始執政以來,香港新聞自由屢遭威脅,鯨吞蠺食,兼而有之。2012年8月,數碼電台DBC被迫清盤。2013年2月,特首梁振英向《信報》發律師信指控評論人練乙錚誹謗。2013年6月,《蘋果日報》老闆黎智英被襲。2013年7月,《am730》老闆施永青遭鐵鎚砸車。2013年8月,廉署要求《陽光時務》及商業電台呈交新聞資料原檔。2014年1月《明報》突然撤換總編,鍾天祥接任。2014年2月,評論人李慧玲突然遭商業電台解僱。同月,《明報》劉進圖在街頭遇襲,遭亂刀狂斬。2014年7月,《主場新聞》突然結業,蔡東豪表示遭受白色恐怖威脅。2014年10月,無線新聞高層抽起報道中曾健超被警員「拳打腳踢」等旁白。同月,數名記者採訪「藍絲帶」旺角暴行而受襲。2015年1月,《蘋果日報》大樓和黎智英寓所遭人投擲三枚燃燒彈襲擊。2015年2月,《明報》總編輯鍾天祥抽起六四事件頭條新聞。這次,《明報》高層突然解僱執行總編輯姜國元,絕對不是近年危害香港新聞自由的首發事件,也幾乎肯定不會是最後一次。

為了防止這次解僱事件造成滑坡效應與寒蟬效應,我期望每位香港新聞記者都能夠緊守崗位,固執陣地,克盡己職,勇於任事,專業編採,直言無畏。《明報》以及其他報刊和網媒記者,能夠打從心底裏「免於恐懼」,繼續追蹤報導「巴拿馬文件」及香港與中國政治敏感新聞,不枯也不散。新聞記者正是操持一個相當重要的社會公器,每個陣地都要守住,持續反抗專制橫暴的黑惡勢力,沒有任何妥協餘地。這也是每一位新聞工作者的應有操守和職責。

此外,讀者也不用因為這次解僱事件而主張「罷看」或者聲稱「以後不看《明報》了」。這往往是正中共產黨下懷。想深一層,就以我自己來說,我連姓黨的大公、文匯、新華社、人民日報都會看,怎麼會獨獨拒看不知將來會變成甚麼樣子的明報呢?大家不妨想一下。看東西,不代表必須認同所看到的東西,那只不過是思考與反省的開端(說得似乎很有康德知識論的哲學深度,但畢竟這一點只不過是老生常談)。多看報,多讀書,多閱世,多觀人,不偏視,不偏聽,厚培學養,開放討論,查找問題,切磋批判,研擬答案,形塑價值,反省信念。這就是科學、獨立、自由、公義的精神。廣讀報刋,揚善貶惡,一如既往,不會改變。記者監督權貴,讀者監督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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