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解密檔案,解密人性

2016/5/28 — 9:43

1966年,中國發生文化大革命。(資料圖片)

1966年,中國發生文化大革命。(資料圖片)

文革五十年,腦海中不期然浮起一個片斷……

有一次,在中國內地某檔案館查閱到一份曾被評為「絕密」的檔案(按中國的檔案法,一般檔案在三十年後可公開;各地檔案館會將一些容許公眾查閱的檔案編入目錄,供公眾查閱。此份檔案已正式編目,供公開查閱,但不能複印),標題是「幾個經常去教堂做禮拜的青年基督徒的情況」,日期是1966年4月16日,是文化大革命爆發前夕。檔案提及該市「青年聯合會」(青聯)的副秘書長,是當地某教會的牧師,另外還有一位青聯委員,也是當地某教會的傳道人(檔案列出真實名字)。對熟悉中國教會者而言,這兩個名字絕不陌生。如果說出來,不難令大家發出驚歎。

檔案內容是兩位教牧同工向共產黨青年團委員會打報告,將十位經常參與兩所教會活動的十位青年信徒的言行摘錄下來。這十位有名有姓的青年信徒被形容為「剝削階級的子女」,其中有「宗教毒素很深」,「思想很反動」,甚至搞「非法串連」活動,故其言行被認為需要進一步受到關注。

廣告

回想當日讀到檔案原件時,內心十分震撼,因向政府打報告的,竟然是十位青年信徒的「牧者」。牧者不是應該牧養信徒嗎?不管出於甚麼原因,教牧人員竟要把信徒的言行向有關單位匯報,這是極難想像的事情。然而,在六十年代的中國,牧師與信徒的關係,卻被扭曲到如斯地步。學術上,我們稱這是一個「泛政治化」的時代,也是極「左」思想泛濫的年代,「全能政治」隨意入侵社會各領域,宗教世界不能倖免。但在學術概念背後,卻是如斯真實的人性,人世間沒有一片淨土,更遑論天堂,字裡行間,看見的竟是人間地獄……

我不禁問,數個月後文革便爆發,這十位青年信徒的情況怎樣呢?報告內容絕大可能成為罪證,令他們受到進一步的批鬥及入罪。十位信徒是否知悉原來是自己的牧者向當局告密及「打報告」?那兩位牧者我均認識,其中一位還活者,真的沒想到原來曾有樣的事情發生。他們是在怎樣的情況下,作出這樣的舉止?是受壓而自保嗎?還是在那個時代,這不過是「平庸的邪惡」?或者,不排除原來他們就是從事地下工作的黨員?

廣告

易境而處,如果我是活在1966年的牧者和傳道,在這樣的年代,我的抉擇是甚麼?跟兩位牧者一樣嗎?還是寧死也不作舉報?坦白說,我不知道。因為現在我們並非處身當日的處境,現在當然可以高調地誇口,自己甘願為主殉道,但真真實實地處身在那個火紅的時代,自己到底會如何選擇?我真的不知道。其實,往往在關鍵的生死時刻,人所作的抉擇,才反映出原來他是一個怎樣的人。這既是人性真實的一面,也是極殘酷的一面。

廁身政治洪流之中,當政治運動將人與人間的信任徹底撕裂,包括自己的家人、朋友都無法信任,這才是政治運動對人性最大的扭曲。已故國學大師季羨林在《牛棚雜憶》中,反思文革(其實是中共建國以來歷起政治運動)對人性的摧殘時,曾說:「現在人們有時候罵人為『畜生』,我覺得這是對畜生的污蔑。畜生吃人,因為它餓。它不會說謊,不會耍刁,決不會先講上一大篇必須吃人的道理,旁徵博引,洋洋灑灑,然後才張嘴吃人。而人則不然。我這裡所謂『非人』,決不是指畜生,只稱他為『非人』而已。」泛政治的時代,原來對別人的傷害,可以在高尚的「革命」理想下包裝(以理殺人)。人性的陷落與扭曲,打造了一個集體「非人」的年代。

如果有一天,民主轉型真的在中國發生,告別威(極)權,有更多類似的檔案公開(像一些前東歐共產政權的檔案),相信會帶給我們更大的震撼。無疑,這些檔案會將更多「真相」呈現,許多人的「真相」會暴露在陽光之下,更多神聖的面具會被撕破,但唯有這樣,中國人才能面對真實的人性與罪惡,從而深切反省。真相的呈現,不僅是對受歷起政治運動傷害者的公正對待(坦白說,文革後的「平反」,距離轉型正義,仍有很大距離),更是要讓中國人誠實面對歷史,承認人性的本相,提醒及警誡自己及下一代,不要容許這種集體非人的時代重臨。

可悲的是,放眼此時此地,泛政治化的思維,在我城竟然一點兒也不陌生。無道世代,善與惡之間,其實並不模糊,就在一念之間。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