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解讀《群集》· 9】全民創業、社會罷工

2018/2/4 — 12:53

《群集 (Assembly)》於 2017 年 10 月底出版,以雨傘運動等全球多場新近社運為研究對象,提出適用於這個時代的運動模式。《立場新聞》嘗試透過【解讀《群集》】系列,簡明扼要整理書中內容,幫助讀者了解社運理論的最新提案,促進討論香港社運今後方向。(本系列文章前言按此

這一章 Antonio Negri 和 Michael Hardt 講「創業精神 (entrepreneurship)」。

你會問﹕「吓?呢兩條友唔係反資本主義嘅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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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作者答﹕「一如很多政治詞彙,『創業精神』的意思被歪曲了。我們要奪回解讀這個詞語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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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創業精神」?

首先,甚麼是「創業精神」?這主要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它不一定指新發明。搞發明的叫發明家,創業家 (entrepreneur) 重要的是「達成目標」。

二)它不一定要管人。管人的叫做經理,創業家重要的是「將手上的員工、概念、科技、資源、機器等用新方式結合」。

三)它不是緊貼時代。許多企業老闆的目標是緊貼時代步伐,創業家則是走在更前線,是推動時代向前。

也就是說,創業家必須創造嶄新的「合作」模式。他不須懂得從 0 到 1 創造一塊 LEGO,但要能夠用 LEGO 砌城堡。這些「LEGO」不僅限於支薪的員工, 亦涉及不支薪的外人。比如 facbook 創業,如果只考慮內部員工就收得皮,它必須同時思考外部用家,如廣告商、新聞機構、博客,思考這些資源如何組合。用這些 LEGO 砌出來的城堡,就是「企業」。

誰人能創業?

誰人能創業?兩位作者提及經濟學家熊彼德(Joseph Schumpeter  1883~1950) 的理論。Schumpeter 在 1911 年討論創業時,曾將人分成三類﹕

一)大眾﹕不懂砌 LEGO,只會跟從習慣生活的人。
二)少眾﹕有才智、有創意,諗得到 LEGO 點砌,但沒有能力或動力落手砌的人。
三)更少眾﹕有智慧又有能力的人。拒絕守舊,勇於嘗新的人。

在 Schumpeter 眼中,第三類人(在此稱為「超人」)應該用他的魅力,吸引第一與第二類人(在此稱為「凡人」)攜手發展企業,帶來成功。他理想的世界應該是這樣的。

不知你是否同意他的觀點。有趣的是,Schumpeter 在發表上述觀點 23 年後作出修訂。主要是因為,他發現「超人」要成功,其實不須要吸引「凡人」,他只要吸引一個人就好-借錢給他的銀行家。金融業,將「超人」降格為銀行的僕人。第八章引用的《半澤直樹》就是這個情況-不論你有多了不起,得不到銀行家青睞就吊頸死。

民眾的創業

作者認為,Schumpeter 這觀察是對的,但他有一點錯了,就是他假設「凡人」完全無用。「凡人」是有用的,過去一直有用,在網路時代更加有用。第七章我們已經談過,因為「凡人」有用,企業才能賺錢;但另一方面,「凡人」有用又威脅到大老闆的地位(既然員工可以自己做自己食,還要老闆幹甚麼?)。這矛盾是個缺口,讓民眾有機會打破現有體制。怎樣打破?答案就是「民眾的創業」。

何謂「民眾的創業」?讓我們先澄清甚麼不是「民眾的創業」。

其一,社會鼓勵我們「自我創業」,自我管理財產、孩子升學、退休保障……然而作者說的「民眾的創業」不是這種創業。(關於「自我創業」的問題,稍後會更詳細論及)

其二,愈來愈多人講「社會企業」。作者並不認同社會企業。二人認為,「社會企業」的問題是,主張因社會不公而受害的平民百姓應該自力更生, 但社會何以不公,社企則往往不聞不問。此外,在社企中,「主辦人」與「受助人」往往極不平等。比如在 TED 和許多所謂「社會創新」論壇上,你常會看見某某社企創辦人獲邀「分享」其奮鬥故事-這令社企與上述的「超人」VS「凡人」格局其實沒有多大分別。更大問題是,當這些「社會企業」,以至慈善機構出手「幫助」貧苦大眾,過程中往往有意無意灌輸了「自力更新=成功=發達」的思想。好像「貧苦兒童獲 XX 機構幫助;終於有書讀;赴某國進修;畢業後成為某大企業員工」的故事多不勝數,卻很少有人問,為何非要變成大企業員工不可?為何看不到,恰恰是這些大企業令兒童貧苦?因此,作者指的「民眾的創業」也不是「社會企業」。

那「民眾的創業」是甚麼?我們在第二章曾提及,將領袖與群眾的功能逆轉,可以解決困擾社運的「要唔要領袖」問題。而要做到這一點,須要群眾有能力自己管策略。所謂「民眾的創業」,就是民眾管策略的做法。它的意思就是,以民眾之手,將社會現有的各塊 LEGO(人力、資源、科技),拼成能夠讓民眾自主的體制。

社會運動工會主義

「民眾的創業」是新體制的建設,因此也必然是對舊體制的抗爭。

怎樣抗爭?兩位作者主張「社會運動工會主義 (Social Unionism)」。這種運動的特色是將社運與工運結合。許多時候,我們會將社運與工運分開談論。工運組織爭取合理加薪,但對中國維權律師可能不聞不問;社運人士則談奪回單程證審批權,但認為清潔工被剝削與己無關。然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主張這些事情都有關、都要理。理由是,正如第三章所言,政治與民生分不開。

「社會運動工會主義」的案例包括﹕在 1990 年的南非,「南非工會大會(Congress of South African Trade Unions)」與「非洲民族議會 (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 ANC)」及「南非共產黨 (South African Communist Party, SACP)」結成聯盟,共同推動反種族隔離社會運動;1997 年英國,關注公共空間自主的社運組織「收復街道聯盟 (Reclaim the Streets)」與被解僱的利物浦碼頭工人一同遊行;以及 1999 年西雅圖,反世貿運動中「全國卡車司機工會 (the 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Teamsters)」及「海龜修復組 (Sea Turtle Restoration Group)」合組的「卡車司機·海龜同盟」。這些組織性質雖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聯手起來卻取得一定成果。

社會罷工

實踐上,作者則推崇「社會罷工 (Social strike)」。甚麼是社會罷工?在此簡單說明﹕過往平民百姓最有力的反抗手段就是罷工,問題是罷工有各種不足,比如說,無業者就沒有罷工的能力。然而有業也好無業也好,人人都是社會一份子,人人都要服從某些規範,社會才能順暢運作。因此,人人都有能力,以拒絕服從這些規例的方式反抗-這就是「社會罷工」。它是罷工概念的延伸﹕不止癱瘓公司運作,更是癱瘓社會運作。

作為總結,作者的理念是,我們要以「社會運動工會主義」的方式,藉「社會罷工」,反抗現有體制。然而單單反抗並不足夠,反抗之外亦要建設。我們要確切認識政治與民生結合的概念,像砌 LEGO 那樣,把社會抗爭的各部件結合起來,建立一個讓民眾不必聽從任何人指揮,可以真正自主的體制。這就是所謂「民眾的創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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