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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我的二十五歲生日

2019/6/13 — 2:44

作者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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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是我的生日,有人跟我說生日快樂,我不知怎樣回應好。

我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參與今天的集會。由遊行完結一百萬的聲音被完美無視,到星期三立法會開會之日,有同學自發集合急救隊。情況就像五年前的一樣,但今次的準備時間更少,現場環境的不確定性更大。要出席的話不能自覺是擁有光環的人道主義者,我們只是比平常人多一點知識和裝備的示威者,當警察可以連有著證件的記者的身份都置之不理,我們更不會因為穿著件「港大醫護」的T-shirt就能擁有甚麼特殊身份。

當下做不了決定,但懦弱的我給自己定下的底線,是只出現在早上十時至晚上十時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集會中。我以為這樣就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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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生日當天的早上,最討厭上七點半課的我竟然還是七點半就到了公民廣場外,而且現場已經佈滿了年青人。我深信他們都是自發到來,要說他們被煽動,你先嘗試早上六時叫醒你的兒子。

早禱會過後我就回了醫院。我深怕警方會在立法會開會前清場,也不膽敢走掉要95%出席率的堂。在醫院的咖啡店裡恍如隔世,我只能一邊無力地看著直播,一邊打著以下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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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願祢公義 如滔滔江河〉
「我是個懦弱的人,今早只打算參與已申請不反對通知書的早禱會。分享和禱告完畢後,在『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的歌聲下伴隨的是民眾衝出路面的吵鬧、和一個傳一個說某條路有市民被噴胡椒噴霧的訊息。參與早禱會的會眾散去,在歌聲的伴隨下有點上刑場或者喪禮的感覺,我和同行的女生都紅了眼框。我也說不清為甚麼那刻會流淚,但當你只看到眼前左邊人群在唱詩祈禱,右邊是全副武裝目無表情的警員,只覺得一個政權要這樣分化自己的人民,把他們逼上絕路,是多麼的可悲。

「我是個懦弱的人,我向來都不敢走到最前線,我也沒做好犯事的心理準備。但每人都有自己的崗位,我由衷敬佩和感謝那些比大家行得更前的年青人。我沒有能力成為你們一份子,但我不會踐踏你們的付出和犧牲。但願大家都能無悔度過今天。」

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2208278019219697&id=913809045333274

但我根本不能專心上課。我一邊抄筆記,一邊看到電話上同學彈出來的訊息:徵求生理鹽水!多人中胡椒噴霧!語氣中盡帶逼切。還等得到黃昏放學後再去支援嗎?現在不去我會一生後悔嗎?

我必須感謝那位臨時准許我們缺席下午二對一課堂的醫生,懦弱如我不會敢自行不辭而別。

為了防止秋後算帳,我必須強調,那時警方還未把集會定性爲暴動。去到現場氣氛平靜,只是一大堆群龍無首的市民站在街上,除了間中的口號和零星的指罵,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我也是如此。去到同學設立的急救站,由一早開始駐守的同學已經把物資分好類,感謝市民的自發響應,原本說短缺的急救用具都已經在地上堆積了一個小山。我站在急救站外,感覺只更礙事。我唯一想到能貢獻的方法就是去撿垃圾,穿著去上課的正裝撿垃圾,想必違和感一定很大。

我承認我不是在前線衝的那類人,但我不能讓他們孤單。很多人原來手持飯盒、喝光的膠樽、用過的退熱貼,但因為馬路上沒有垃圾袋,就一直提著。我一廂情願地希望,我來回幾次為他們將垃圾傳遞出去,會對他們有用。雖然我一次又一次令那些在橋底哀求我停留在前線,叫得聲嘶力竭的十幾歲年青人失望。

來回了好其次,每次脫醫療手套時都雙掌濕透,每次換一對新手套都因汗水比之前一次更困難。最後我真的累了,在一個遠離前線的地方想歇息一會。

然後在毫無預警下,「啪」的一聲,然後在遠遠看到煙霧升起,和一大群蜂擁跑來。下意識只懂去跑,腦中只想起急症科醫生經常掛在嘴邊的蘭桂坊人踩人事件,那一刻看見在橋上的群眾根本不能及時撤退,甚至要在一米的高度跳下來,我真的好害怕會事件重演。後來才知道類似的情況在中信大廈附近都有發生,都是一大群人在警方無預兆的攻擊下恐慌地被逼撤退,而且極有可能會釀成人踩人的悲劇。

撤退到地鐵站前,欄杆上趴著一位上身赤裸的男生,背部一撻一撻養眼的深紅。我正拿出生理鹽水,突然雙眼一陣刺痛,喉頭一陣苦澀,起初我還以為自己心理作用,過了一會才醒覺原來就算我不在前線,前線的催淚煙霧也可隨風飄到我面前。看見男生有位看似經驗豐富的外國人在照顧,裝備不足的我又無法在現場久留,唯有急步離開。

這樣一走,就再也回不了急救站。我從橋上看下去,一下一下的「啪」,和裊裊的煙霧,我不敢回去成為被救者,只好到商場休息。連接商場的天橋每過一陣子就會有大批人衝來,想必樓下一定步步進逼。你知道嗎,其實人民鬥不過大開殺戒的士兵,只要一個催淚彈打來,在場者根本無辦法全身而退。

在商場逗留了好一陣子,屢次聽到群眾大叫「哮喘藥」。這是整個急救團隊的盲點,我們根本沒有估計警方會毫無保留地大放催淚彈,也無想過這可以是個引發哮喘的媒介。哮喘可以致命,尤其是當沒有及時吸用氣管舒張劑。在混亂之中,有傳有人將哮喘發作和驚恐症引來的換氣過度混淆,以為呼氣進紙袋會有用。這當然徒勞無功,但在沒有物資之下有能做甚麼呢。沒想到商場內又真的有人在口袋裡拿出氣管舒張劑,那一下全場人都在拍掌。不知道後續發展如何,希望病人平安。

在商場食肆被要求提早關舖下,我只好遁地鐵離開。後來才知道集會被定性為非法、催淚煙吹進了太古廣場和地鐵站、急救站要全線撤退。

我是個懦弱的人,只在所謂「合法」的時候出現在現場。但就是因為如此,我不懼光明正大地把我的第一身經歷都寫出來。我沒有記者的中立(還有嗎…?),我在記述中包含了很多個人情感、我很長氣——但我只想說,我不是維穩傳媒鏡頭下的滋事分子,我只是個在合法時段停留在遠處的後勤,但我也成為了警務處長口中的暴徒,特首口中任性的孩子。

不要忘記,這個政權根本不會理會你和平的訴求。立法會主席可以架空、公眾聯署可以不理、律師分析可以直接不回應、三次愈來愈多人的遊行可以視若無睹。在上位者,請你記住,是你把自己的兒女逼往絕路,然後你用「教仔」為名,一下一下地指示前線警員狠狠地為你打下去,有殺錯無放過。尊貴的喜歡濫用救護車和急症室服務的建制派議員,請你看看在街上多少人痛苦得睜不開眼、有機會致命的哮喘發作,然後都只能躺在地上由同等脆弱的同伴急救,他們連去醫院都不敢、都不能。

如果逃犯條例修訂真的撤回(我希望),我們都只是坐享其成的一班人。不要妄想星期日上街我們已經做了自己的那份,我們所有人都只是立足於那幾百名被拘捕、比子彈彈中、比胡椒噴霧所傷害的前線「暴徒」的犧牲上。我們如果行不了那麼前,至少不要貶低他們所受過的痛苦。

六月十二日是我的生日,我說擇了和全港市民一起度過,我沒有後悔。

圖片:攝於八時半早禱會結束之時,離開金鐘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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