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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景嶺:香港歷史中被撕裂的一頁 評《山河.家國.難民情 — 調景嶺小故事》

2015/11/16 — 14:22

香港調景嶺中學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Dezzawong @ wikipedia)

香港調景嶺中學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Dezzawong @ wikipedia)

評《山河.家國.難民情 —— 調景嶺小故事》( 羅金義,雷浩昌編著,匯智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

調景嶺對九十後出生的年輕人來説,只是一個地方名,而且和香港每個地區都沒有兩樣,一個商場接連另一個商場,一幢住宅大廈接著另一幢住宅大廈。然而,這裏曾是國、共、英、美的外交角力場,這裏的人曾是在戰火彈雨中不死的老兵,和泰北的孤軍一樣,在等待號角吹起的蹉跎中淡出。

調景嶺也曾是五、六十年代香港的縮影,這裡的人互相扶持,尊嚴地在艱苦歲月中打拚,懷抱明天的美好。然而,97移交前夕,港英政府清拆調景嶺,刺耳的推土機,沒有喚起人民對香港這一段歷史的覺知,卻把它撕碎和掩埋淨盡,連同這裡的香港精神和價值,都湮沒在巍巍高樓的黃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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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衆多關於調景嶺的著作當中,羅金義和雷浩昌編著的《山河.家國.難民情 —— 調景嶺小故事》不僅從多角度去解構這個背負歷史包袱和披上政治色彩的荒嶺,更爲香港的報導文學另辟新途。

正如作者所說,本書主觀上是「老民國」的心態,但卻浮想著「避秦」悲情,不敢經營大河史詩,反而為歷史有心人,準備一份庶民小便當,簡樸而五味分陳。然而,這道民間小品,卻令人愛不釋手。本書作者通過文獻考究、口述歷史、媒體報道和個人經歷等,以敍事方式,把讀者帶到思維和真實的立體空間,也開創了別具一格的報道文學格式,而且文筆含蓄平實,既沒有學究式的滔滔雄辯,也沒有時下的港式俗語,雅俗共賞,為近年難得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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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第一章裏把調景嶺義民比照泰北孤軍已是神來之筆;在隨著的第二章至第六章裏,調景嶺的歷史和地貌,老兵、家眷、傳教士和修女在窮山惡水中的孤立、絕望和艱苦經營,躍然紙上,而他們的驕傲、自豪、無懼逆境、互助奮鬥的精神,不正是那時代香港的縮影嗎?

在歷史的長廊拐角,調景嶺終究消失。但她不是在轟烈的聲音中,而是在居民微弱的抗議聲中終結。我們從第七章至第十章看到,居民的抗爭,換來臺灣國民政府的「愛莫能助」,爭取到的只是香港政府的「原區安置」。她在中華民國臺灣新生代的眼中,只是曾經掛滿青天白日旗的「小臺灣」;而八十年代才入住的新嶺民,反而在這個漸漸甩下歷史包袱和褪掉政治色彩的小社區裏,霎然驚覺時代的變遷,而又回味著已在香港消失的巷弄和鄰里之情。

現實和理想之間,總有無盡的灰影和想像。作者在第十一章試圖從《半下流社會》、《春到調景嶺》和《日落調景嶺》等「反共小説」中,剖析「老民國」的遺民心態和對政治現實的無奈。本書在說著說著《日落調景嶺》史詩式的章囘的當下,為讀者喚起和留下了「山河、家國、難民情」。

血性男兒:孤軍,義民,香港貧民第二代

本書通過調景嶺和泰北的情況,説明國、共,以至西方諸國的互相牽制和利益,然而焦點卻落在面對歷史巨輪和時代轉變卻又無可奈何的義民、孤軍。他們的内心充滿矛盾,但又企盼理想實現,更實在的,就是要討生活。限於取材,本書沒有深入探討泰北孤軍的情況,而且也基於報道寫實的原則,沒有從第三者的眼睛去看這些義民、孤軍,尤其是他們的第二代。筆者嘗試越俎代庖,加以補充。

筆者同學、朋友當中,倒有泰北孤軍和調景嶺義民的第二代,他們都是不由自主地成爲歷史的一部分。在泰北,當他們仍是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時,已經腰插半自動手槍,在滿星壘、美斯樂和泰緬邊境一橋之隔的美塞之間巔陂,甚至與毒販擦身而過。在調景嶺,如書中所說,他們也是自幼就要赤手開山造路,吃餐廳酒樓客人剩下的「餿水」,做童工,甚至行乞以幫補家計。

他們的共通之處是獨立,甚至有點與人保持距離,小小年紀就已像飽歷風霜,總像是心裏埋藏了一些不願意記憶但又無法忘記的往事。可是他們都是血性男兒,熟落之後,會幫朋友仗義出頭,而且都喜歡強調群體合作、個人毅力和對抗性強的足球運動。也許,足球也是泰北和調景嶺第二代,甚至是香港戰後在木屋區長大的第二代的共同意符。他們都在惡劣的環境中成長,一大群青少年把入球比作生命的目標,即使歷盡千辛萬苦,也共同進退,一寸土地也不退讓。同樣,即使如何艱難困倦,都要步步進攻,爭取入球,達成目標。

調景嶺:大時代中的香港縮影

同樣,五、六十年代的香港除了一個調景嶺,還有許多個生活環境惡劣的「調景嶺」。香港當時百廢待興,大量難民湧入,都只能在市郊地區搭建木屋居住,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木屋區,居民約佔當時總人口的四分之一。木屋區居民的物質生活甚至比調景嶺更清苦,那裡的居民,也曾吃餐廳酒樓的餿水,也要做童工幫補家計,甚至自小失學。然而,當時的香港人普遍不談政治,辛勤工作,感恩知足和樂於分享。在木屋區裏,居民互相熟識、守望相助,幫忙照顧老弱、修理家具,甚至一起救火防盜。這也是爲什麽書中第十章,新嶺民李甦「回憶起來,有點吃驚,怎麽那麽甜蜜」的原因。久而久之,這種他鄉再種新土壤的移民精神成爲了香港人的價值觀:包容、分享、刻苦、知足。作者在書中的口述歷史,不僅反映了調景嶺當時的真實情況,也可以說是整個香港在大時代中的縮影。

憶起二十多年前曾經和已經逝世的長輩從香港坐火車到廣州,途經石岐,談到抗日和國共時期的駐軍和戰況,也在閒話家常中提到國軍撤退,在廣州黃埔港乘軍艦到海南島時,已經聽到遠處傳來共軍的槍砲聲,還有全副美式裝備,佩戴以色列製烏玆衝鋒槍的國軍特種部隊,在泰北協助孤軍對抗毒販。同樣,如書中新嶺民李甦說:「原來我一點都不懂老一輩的情懷,他們(竟然)是那樣走過來的」。然而,不覺間,我自己也已經是垂垂老矣。

書本資料:

《山河.家國.難民情 —— 調景嶺小故事》

羅金義,雷浩昌編著,匯智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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