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邦

林彥邦

傳媒人,涉足報章、電台、電視,沉迷文字,喜愛說故事,希望成為擅長說故事的人。

2019/7/16 - 9:29

請不要傷害記者

6月12日 警察向市民、記者發放催淚彈

6月12日 警察向市民、記者發放催淚彈

(本文為地圖炮,預咗令人不喜,僅代表本人睇法,與任何組織機構無關)

延綿超過一個月的運動,記者在外界眼中的角色轉了又轉,當中滲雜了很多幻想、誤解,容讓這些誤解繼續下去,對行家以至整個社會都不是好事。

其中一個最常見的,記者保護示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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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看過一幅漫畫,大概是記者站在示威人群當中,圍在勇武派後面,成為抗爭的一部份,也經常有示威者多謝/感激記者「保護」他們,一字排開令警方不能前進之類,警方也一再將「傳媒阻礙執法」掛在口邊。

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記者站在前排,只是為了觀察、紀錄,動機從來不是保護/阻擋任何人(正如以往常有人批評記者阻救護員),我們要守護的,只有真相,別無其他,而我們揭力展露的這個真相,是否能保護誰、對涉事的誰或誰較有利,從來不會亦不應是我們的考慮。

無可否認絕大部分記者都對不同事件有強烈立場,這是人之常情,當全港都捲入尖銳矛盾之際,要每天站前線接收最多資訊的記者「無立場」,根本荒謬,但即使個人有何立場,報道都必須建基於事實,所作的判斷和報道必須客觀公道(而不是中立,fuck 中立),這就是記者的「專業」、「克制」。

而身處衝突現場,記者最理想的狀態,正正就是所謂的「be water」,意思是如水般透明甚至不存在,在可行狀況之下盡量不會介入,所以不用提醒我們小心,最好當我們透明。

所以有攝記行家先後救起上水墮橋示威者和被圍毆警,在行內亦引發學術討論,到底去到甚麼地步記者才能夠/應該介入現場,聽來好像很「膠」,但絕大部分我認識的記者都是這樣,因為我們深明今天書寫的新聞,明天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我們對公眾賦予的監察權力無比重視,運用時亦時刻戒慎戒懼。

然後就是有關阻記者的問題。

在這段時間,香港記者經歷了史無前例的難關,自身危險以外,還因為我們面對來自四方八面的阻撓,警方固然千方百計阻礎拍攝,舉盾擋/人牆遮/推撞/喝罵/驅趕甚至出手打,無所不用其極,各大協會發聲明譴責都發到口臭,然後當警隊受到攻擊受傷時就叫「記者朋友影呢邊」,thanks but no thanks。

記者的天職就是監察公權力運用,故意阻撓記者只會反映「身有屎」。

但反過來,示威者阻撓拍攝亦同樣普遍,行家普遍理解示威者保護自己,帶頭盔、帶口罩蒙眼是一件事,正如過往普遍會對疑犯打格,但請不要故意阻擋鏡頭。

不要期望出事時記者為你記錄,對你不利時叫記者「唔好影」,讓事實說話就好,這一點,對那一方同樣適用;記者不是為了單方面紀錄警暴、亦不是為了單方面描黑示威而身處現場,記者的責任是盡量全力紀錄,讓受眾了解前因後果,審視因應示威行動的公權力運用是否合宜、合適,當然這理想不一定永遠辦得到,但卻是致力要達致的目標。

最後是有關 TVB。

從來不喜歡公開談論這機構,亦不喜歡單獨討論個別傳媒機構,但事實是 TVB 已經成為公然針對的對象,甚至到了肢體攻擊的地步。

無意為其開脫,當中的結構性審查已經病入膏肓(詳情可以閱讀前輩區家麟作品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投訴、示威、杯葛都可以,在現場喝倒采縱然不理想但也唯有接受,但請不要打記者。

重覆一次,請不要打記者。

還記得五年前七警片段播出後,有警長揚言要將 TVB 記者女姦男殺嗎?那今天攻擊 TVB 記者甚至揚言要將女記者毀容又是甚麼一回事?

我知道有很多人覺得,所有在某機構工作的人都是助糾為虐,大可以辭職不做。

容我長氣一點,說說傳媒行業的狀況。

經過這二十多年的收買/收編/收購,除了極少數傳媒外,絕大部分主流傳媒,或多或少都有「紅底」,或和中資/在中國經商的老闆有關係,到底「助糾為虐」的名單有多長?

如果要說「大可以辭職唔做」,那又走得去邊?

港台嗎?港台長期是針對/陰乾目標
蘋果嗎?蘋果已經虧蝕多久?
明報嗎(也許已經被歸納為紅底)?明報行家近日最常做的﹐是在主筆的窗外貼大字報
網媒嗎?除了某數字報以外,全港網媒的記者,都不過十人八人,而且全都面臨隨時結業的財政壓力。

推而廣之,在中國經濟實力底下,香港有多少人可以清白如水?若排除中資機構、政府僱員、公務員、紀律部隊、和中資有關連的企業、地產霸權、以至藍絲老闆的員工,香港有幾人能得以倖免?

又再提一點,在控訴 TVB「唔會播」的同時,這段期間又見過多少 TVB「竟然播」的東西?好像今天也有這樣一個訪問吧,會不會有那怕一絲機會,是前線打生打死才爭取到的一點成果?

我們這代人,以至比我們更年輕的一代,往往在踏入職場後才赫然發現,原來我們的社會已經被敗壞得如此嚴重,我們都可能憤恨,坐在冷氣房那一代,過去的退讓/退縮以至主動投誠,他們「收成期」令後代嘗盡苦果,但他們又手握權力吹佢唔脹,在這一點上,誰不是受害人?

香港傳媒走到今天是共業,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我們都在努力著,至少令情況惡化得沒那麼快。

當然, 以上所有都可能不足以說服任何人,都是廢話,但最起碼,請不要傷害記者,任何一個,因為我始終深信,多一個鏡頭、多一枝筆,就能更完整地呈現事實。

最最後,毛議員,作為政治人物以至整個民主派的代表,你的職責是回應尖銳甚至惡意提問(而我不覺得那條問題有惡意),如何高明地回答是政治智慧的展現,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借質疑他人來歷以揣測背後動機,甚示針對個別傳媒煽動仇恨,我亦相信你不願意見到有任何一個記者遇襲受傷,否則那天你出席捍衛新聞自由遊行就顯得莫明其妙。

(標題為編輯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