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論社會正義的概念

2015/3/27 — 21:10

今天我們在課上討論了幾個和社會正義密切相關的問題,我想利用這個機會略作引申,讓大家繼續思考下去。

我們平時經常都用Justice(正義、公義、公正)這個詞。我相信大部份人也會認同,公義是很重要的道德價值。那麼當我們談論justice時,到底在談論什麼?這個概念,通常應用在什麼地方?它有沒有特定的指涉?為什麼它如此重要?我們不妨觀察一下它的日常用法。

首先,我們有時會說「要讓正義得以彰顯」。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往往是我們目睹及經歷了一些極不正義的事,覺得這種情況極不應該,必須加以糾正。例如:有些明明無辜的人卻被冤屈入獄,有些人的基本人權受到侵犯(例如受到種族、性別和宗教歧視),有些人在工作上受到剝削,得不到應有的報酬等等。換言之,不正義就是有些人受到不合理的對待,或承受他所不應該得到的好處或懲罰。所以,在Adam Swift書裡說,"The basic concept of justice is that it is about giving people what is due to them, and not giving them what is not due to them." (Political Philosophy, p.13. “Due”的意思就是給予一個人所應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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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們可以觀察到,“social justice”其實是用來描述一種規範性的人與人之間的道德關係:社會制度能否給予每個活在其中的人其所應得的對待。若能,即公平合理,受對待的人將不會有道德投訴。若否,當事人的利益及尊嚴往往受到傷害,並繼而產生道德義憤。就此而言,「正義」常常和「義務」相連在一起:如果一件事是正義的,我們就有道德義務去服從它,而不是可做可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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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而言,只要有社會生活,正義問題就必然存在。因為在資源稀缺以及每個人關心自身利益的情況下,社會合作難免會出現各種衝突,人們對於什麼是自己所應得的也會有不同意見。當衝突出現時,我們就需要面對以下問題:應該基於怎樣的原則去解決這些衝突,並合理地給予每個人所應得的?這些原則,就是我們所說的「正義原則」(principles of justice)。Rawls, Nozick及其他哲學家,基於自身立場的不同,提出了不同的正義原則。我們平時所說的左翼和右翼,很重要的分野,就在於對於這些問題有不同的見解。這些原則都是道德原則,並基於對人和社會不同的理解而論證出不同的制度安排。

為什麼羅爾斯說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德性(first virtue)呢?我今天談了幾點,現在和大家重溫一下。

1. 政治制度就其性質來說,是強制性的,要求我們必須服從。(例如我們不可以不交稅,不可以不守法等。)

2. 制度從我們出生開始,就在最根本的意義上,在不同領域影響我們的人生前景,包括我們的權利和自由,教育和就業機會,財富收入和社會保障等等。沒有所謂中立的制度,而任何制度必然對不同人會有不同的影響,因為我們每個人的能力出身及家庭階級背景都不一樣。)

3. 我們作為有血有肉,有情感及有各種需要的個體,對於制度加諸我們身上的種種要求不會無感(indifferent)。當我們受到不公正對待時,我們會實實在在受到傷害。這種制度性的傷害,不僅會使得個體在資源配置和及工作機會上受損,更往往會踐踏人的尊嚴,讓人們感到自卑和低人一等,無法肯定自身的價值。(想想長期活在一個種族和性別歧視的社會,黑人和女性會受到多大的傷害。)

4. 制度是人為的。沒有所謂自有永有的自然的政治秩序。如果某種制度不公正,並因此對個體帶來傷害,我們就應該努力去改變這種制度,而不能輕易接受凡是現實的就是合理的,更不應接受為了所謂的整體利益或大多數人的利益,而不合理地犧牲個體應有的權利。

去到這裡,或許有人會問:即使有人受到不公正對待又如何呢?如果這種不公正的制度,能夠為我或我同一類的人帶來更多好處,我為什麼要改變這種制度?退一步,即使正義重要,但如果和其他利益產生有衝突,例如有礙於「我的」族群的集體利益,為什麼我們仍要將「正義地對待每個人」作為制度的最高原則?是的,現實世界的確往往如此,的確很多人(包括我們自己)往往很容易容忍不正義,或對其視而不見,或嘲笑那些在乎正義的人。

既然如此,羅爾斯為什麼要如此堅持正義是制度的首要價值?我想,羅爾斯在這裡有個很深的道德預設:每個獨立個體作為道德存有,都應是目的自身,而不應只是別人的手段。每個個體作為自由平等的公民,都有受到國家公正對待的權利。如果國家放棄這個要求,它就失去道德正當性。

我之前寫過一篇文章,叫《要求正義的權利》,就是嘗試指出羅爾斯整個正義理論其實預設了這一點。而這點很明顯來自於康德(Kant)。羅爾斯自己也稱他的理論有非常濃厚的Kantian色彩,在這點上尤其明顯。

或許你會再問:為什麼我們非要接受這個道德預設?羅爾斯是有更進一步論證的。但去到最後,在其晚年的Political Liberalism一書的前言中,他給出了以下的回應。這個回答,也許是Rawls一生信念的總結。我打下來,請大家細細體會,慢慢感受:

"If a reasonably just society that subordinates power to its aims is not possible and people are largely amoral, if not incurably cynical and self-centered, one might ask with Kant whether it is worthwhile for human beings to live on the earth? We must start with the assumption that a reasonably just political society is possible, and for it to be possible, human beings must have a moral nature, not of course a perfect such nature, yet one that can understand, act on, and be sufficiently moved by a reasonable political conception of right and justice to support a society guided by its ideals and principles... The focus on these questions no doubt explains in part what seems to many readers the abstract and unworldly character of these texts.I do not apologize for that."

(Rawls, Political Liberalism, p.lxii)

錢永祥先生有個很好的中譯,我也引在下面供大家對照:

「如果一種在合理的意義上正義並且能夠馴服權力為己所用的社會並無可能,而人類雖然不是無可救藥地犬儒、自我中心,但大體上並無所謂道德,我們大可以借康德的話追問:人們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值得嗎?我們的假定必須是:一個在合理意義上正義的政治社會是可能的,而這種社會要可能,人類必須要具備一種道德本性,當然不是完美的道德本性,但是這種本性要能夠瞭解、遵行,並且在足夠的程度上認同一套關於權利與正義的合理的政治觀,願意支持由這套政治觀的理想與原則所引導的社會。……本書行文在許多讀者看來抽象而且不食人間煙火,部份原因在於我的這種關注。對此,我無意辯解致歉。 」

羅爾斯真的如此離地嗎?重視社會正義,真的是過於天真和不懂政治嗎?大家不妨想下去,同時反思一下自己是怎樣的道德存有,以及我們平時對社會又有怎樣的道德要求。我想,人擁有一種道德本性,並不是一種理論假定,而是我們活著的真實狀態,例如我們能運用道德語言去進行道德思考,同時能作出道德判斷和道德實踐,還會在判斷和實踐中產生相應的道德情感。就此而言,我們不是在道德之外,而是在道德之中。人對於正義的渴求,植根於我們的道德自我。

下一步,我想大家就會問:既然正義如此重要,我怎麼知道那一種社會制度是最正義的?如果不同人對正義有不同理解,我們又如何判斷那種觀點更為合理?我們下星期會繼續討論。

2015/3/11; GPAD1095教學筆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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