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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香港眾志的「黃志」與「眾志」

2016/4/19 — 10:40

學民思潮黃之鋒、周庭等人牽頭組織的「香港眾志」,成立後於四月十日公佈政黨詳情。

學民思潮黃之鋒、周庭等人牽頭組織的「香港眾志」,成立後於四月十日公佈政黨詳情。

(1)論遊戲規則
說在前頭,不知道是歷史的偶然還是必然,不少因街頭運動而冒起的組織最後也由街頭走到議會,儘管他們當初是最不信任建制的人。不論是台灣的太陽花到香港的雨傘運動,街頭力量最終以不同的名目參與議會選舉,從此比任何人都不信任社會運動的力量,最終留在街頭的人或視他們為背叛者,追隨的人部份無所適從,過去式的奇蹟未必可以過渡為現在式。

由街頭力量轉型為「運動型政黨」,運動領袖必需要向支持者解釋為何他們的運動哲學可以在議會的種種制肘下有一番作為。做不到這一點,所謂的建黨不過是運動領袖拿自己的戰績與魅力作賭注,希望可以順利兌換為選舉資本,與其他政團一較高下。

另外,議會、選舉的邏輯與社會運動完全不同,運動領袖能否適應是大問題。以雨傘運動為例,當時運動充斥着一些「不要大台」、「一鼓作氣」的思維,而「敵我分野」是不少新興勢力累積資本的基本邏輯。當那些運動思維走入選舉,就轉化成「狙擊」現有政黨的策略,各勢力亦全線組織政團參選,然而這些方向在立法會選舉的比例代表制加黑爾基數規則下,能否敵過建制派的「配票機器」﹖我不是說必敗,但似乎香港的「運動型政黨」暫時一概迴避這些問題,憑的是一鼓樂觀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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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社會對社運團體與政黨的要求也有不同,後者的要求更嚴苛。在社會運動中呼風喚雨的領袖,可以在網絡輕鬆嘲笑建制派,但當自己組成政黨,方發現政黨營運、公關的困艱,然後屢次犯下當初嘲笑別人犯的錯誤。當初對建制的反叛者今日變成選舉遊戲裡的新手玩家,一切重新開始,香港的社運領袖不知有沒有這種心理準備﹖

(2)論香港眾志的「眾志」
學民思潮停止運作,黃之鋒、周庭等核心成員組黨,名為香港眾志。新政黨以「四個自」(自發、自立、自主和自決)為綱領,看似旗幟鮮明,不過總覺得他們的這個立場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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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二零四七年自決,看似只要爭取港人自決的權利,但「可以自決」的本身正正是港獨的前提,(所以中共連自決的論調也一併歸類為港獨處理),因此香港眾志的定位在光譜上算是極端。雖然香港眾志是新成立的政黨,但核心還是學民思潮的骨幹,而當初學民思潮根本沒有積極推動自決,就算學民思潮在雨傘運動走得更前,支持者亦很難從其立場找到「四個自」的元素。學民思潮其實是由反國教運動而生的學生組織,雖然參與過各類社會運動,但從未有明確地建立過任何完整論述,就算是談自決(其實也是非常近期的事),也不過是間中提起,其關注點還是教育、基建、政制發展等議題。換言之,香港眾志的核心是學民思潮,但「四個自」的綱領沒有在學民思潮時期怎樣醞釀過就突然爆發,香港眾志的形象變得奇怪而突兀。

街頭力量走進選舉,香港眾志需要說服支持者走進議會所能夠做的比在街頭更多。突然提出「自決」的綱領,在中共的牢牢控制下如何達成尚未可知,走進議會可以達成什麼﹖香港眾志的「自發」綱領對現有政黨提出批評,其中有指坐擁大量資源的主流政黨未能把議席資源轉化為貼地的公民力量,然後提倡公民聯署,這種做法完全無視行政主導的政制及立法會議員提案的限制,以開放的「民間手段」補充不夠(甚至完全不)民主的政治制度,為沒有民主基礎的政制提供更大合理性、認受性。當街頭力量走進議會,社運領袖往往會突然不再信任街頭力量;而香港眾志的情況更是突然信任建制,然後致力完善之。可是,完善以後,是否會削弱市民爭取自決的誘因﹖我仍想不通,而香港眾志也沒有提出足夠的理由及路線來說服我。

總括而言,香港眾志的「眾志」未有足夠的論述作梳理,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3)論政客的規格
香港眾志至今的最大敗筆,我認為不是成立初期的公關災難,而是黃之鋒根本無意擺脫個人主義,也未有學習議會、選舉邏輯的心理準備。

前學民思潮的核心成員皆有自己的新媒體基礎,有自己的「品牌」,而在香港眾志成立後,他們並沒有改變形象,而政黨的重要發言卻多次依靠個人來發聲,例如政黨因戶口問題而在籌款方面有困難,香港眾志的Facebook宣佈方法是兩次分享主席羅冠聰的個人Facebook 公告,這是相當奇怪的公關模式。另外,香港眾志成立數天就有多個公關災難,黃之鋒以政黨領袖身分道歉,行文風格個人色彩偏重,難免給人「黃志」「眾志」不清的感覺。觀乎其官方Facebook專頁,成員發言的報導、分享數目比得上政黨文宣,對一個新成立的政黨而言未必是理想的做法。

與學民思潮不同,香港眾志加入導演舒琪等非學生成員,如果政黨形象未能確立,前學民思潮成員的個人色彩只會阻礙這些新成員的形象建立。不明白這一點,黃之鋒很難成為一個合格的政客,而反更像年青版的民主黨元老。

黃之鋒、周庭等人早已不是當年學民思潮的中學生,而且打算參選,就得有政客的風範。黃之鋒大概沒有思考過,以前作為中學生的資本會旋即成為參選組黨的負累,例如當初不打算參選的表態給予他不為政治資本而奮鬥的光環,今日出爾反爾參與,他就必需有對策去處理、交代。政府官員、建制派議員過去多次出爾反爾,例如不少說不參選又參選的政客被嘲諷,過去慣於狠批建制派政客的黃之鋒參選竟然沒有自覺,很難說得過去。由決定組黨參選的一刻開始,骨幹成員就得準備好一套說法,解決這些前學民與新眾志之間的衝突,到現在被公眾攻擊,一眾香港眾志成員立即陷於被動,由天堂跌入地獄。

另外,慎言是非常基本的從政條件,黃之鋒在網上討論失言,當然可以說是無心之失,但我看到的是他欠缺政客的準備,繼續中學生的隨意與任性,這一點最令人失望。說得赤裸一點,黃可能高估了自己的政治魅力。

資深政評人練乙錚對這些年輕政客的支持值得尊重,傳媒普遍對他們的寬容也可以理解,但支持不應盲目。U21國家隊的足球員加入國家隊就得以國家隊的規格評論其表現,年青並不是表現差的理由。即使這些年青人有潛質,我不希望他們成為意大利的巴洛迪利。

(4)政黨的專業
香港眾志成立至今時間不長,但犯過的失誤為數不少,而且不少失誤頗為低級。文宣出錯(主要成員名字有錯是不可原諒的)、成立大會混亂、網站域名問題等失誤可謂中學生選舉級數的問題。黃之鋒在匯豐開戶口被拒,大肆批評匯豐是政治打壓,然後周庭的恆生銀行戶口被封,香港眾志的公告沒有交代好,讓人有周庭同樣是被政治封殺的感覺,這其實也是公關失誤。批評容易建立難,要說得上是「眾志」,香港眾志必需展示基本的專業與認真,才能獲得認同。

當年學民思潮獲得光環主要原因是組織者是中學生,支持者認為他們是未來的希望,所以普遍寬容。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支持者往往是反國教運動的參加者,這種間接的歸屬感讓他們受到的批評不多,而且當時學民的焦點集中,不需要複雜完整的立場論述,組織者的熱誠已經足夠號召群眾。學民思潮的光環讓香港眾志享有蜜月期,但當初的支持者不再是運動的參與者,各政黨之間存在競爭,批評聲音自然比以前多。黃之鋒是否太輕敵﹖

香港眾志的發展才剛開始,他們即將面對的問題將愈來愈多,例如要正面面對中共對港獨的抨擊與打壓、說服市民解除對自決的疑慮、與其他同類政黨作較勁、讓非前學民思潮成員融入香港眾志等等,以現時差劣表現看,我對他們的前路感到十分悲觀-以《美國總統的七門課(Eyewitness to Power:The Essence of Leadership, from Nixon to Clinton)》的「黃金一百日」法則,香港眾志已經半隻腳踏入墳墓。

悲觀不代表絕望,但香港眾志的機會不多,現在正是關鍵。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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