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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隊搞獨立脅持政權,是香港最大的政治黑天鵝

2019/7/10 — 9:54

攝 / 盧斯達

攝 / 盧斯達

年輕人不斷衝破舊社運的抗爭想像,中共官方臨急抱佛腳,或透過官媒放風要找「黃絲年輕人」收風對話,或仍然歸咎外國勢力要搞顏色革命,皆是注定藥石無靈的診斷。回顧「血色6月」至今,香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是警隊;抗爭能夠超越以往的規模,除了舊菁英的大台無法重建、抗爭者不怕死將士用命以外,最應該歷史留名的,就是警隊本身。

特區政府至今仍然拒絕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不調查警隊執法問題;但中國共產黨自己也可能要自己成立一個委員會去調查警隊,如果我是有關當局,我會看到警隊才是香港政治局勢的最大不穩定因素:警隊已經軍閥化,在大局勢裡產生微妙的蝴蝶效應。警隊在維護業界利益的時候採取特殊邏輯,無疑正在毀壞中共一心維護穩定的大局和「初心」。612當日,不是警隊出動橡膠子彈、布袋彈、將示威者打得頭破血流,險當場搞出人命,事情也不會在國際廣傳;警察與示威者鬥嘴,傳揚一時的「自由閪」、「記你老母」,以及近期的「警察執行職務不用出示委任證」,客觀上都是送子彈給反送中抗爭。

612的血腥派對,絕對不是抗爭者或者圍觀者自己搞得成,還要加上警察的巨大暴力,抗爭者武力抗爭,但不主動攻擊,導致大量「中間派」受到道德感召 (或感情勒索),開始站在警方的對立面。原本層次較高的修例問題,正式擴大成為肉眼可見、觸動感情的人道問題,也變成政府濫捕濫殺,喪失管治合法性的問題。當中警隊的現場指揮、暴動定性,對運動的擴大可說「居功至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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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之後,全城幾乎聚焦在G20峰會,警隊似乎收到指令,要克制應對,對示威者採取不接觸政策,應付記者則故作溫和。但示威者成功衝入立法會、再成功全員撤退之後,警隊內部似乎也出了問題。在7月7號九龍遊行晚上,警隊再次發癲,在旺角衝擊群眾、打記者、打經過途人、將女人撲倒、不斷挑釁市民、叫人出來隻揪……基本上是發泄,但事實上77晚上的警方務任,也是發泄。在戰爭時期,中層乃至高層軍官在攻破敵城之後,都會放任或默許士兵對城市姦淫擄掠,這是對基層和前線士兵的補償,背後當然是為了維持指揮者對下級人員的權威。

比起中共透過特區的政治命令,中高層指揮官的內部權威自然更加重要。前線警員的不滿超越臨界點,就會開始不服從上司,這個龐大社團的派系鬥爭也會加劇。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如果基層士兵要姦淫擄掠,發泄不滿,盧偉聰就算知道與中共或特區的主旋律不符合,也會被迫默許,因為他的權威來自團體成員的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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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群眾運動超越了「安全社運」的界線,警察也在局勢中脅持了特區。特別是612之後,群眾兩度包圍警察總部,對警隊上下的權威人格造成極大侮辱,林鄭等高官在午夜四點出來開記招,地點竟然是在警察總部。特區的政治形勢,取決於警察的支持力度。在這個時候,警隊就得到「太平時期」所沒有的能動性,成為了某種政治買辦。

香港警察隊員佐級協會的動員就是一個指標,這個理論上只是基層警察工會的東西,現在已經開始「參與政治」,由批評醫護人員開始,極速升級打大佬,批評本地政黨為何不譴責示威者、投訴香港立法會說有議員阻礙工作還寫信去英國議會批評有議員提及港警殘暴鎮壓,要求英國議員道歉,很大的官威。英國議會是政治決策的最高主體,也就是說警察隊員佐級協會現在已發展出外交權。眾所周知,有主權,才有外交權。警隊當下似乎在搞獨立,在建立主權。

不只是議員無法節制他們,連行政主導的特區政府,也要仰懶他們平亂,根本不能說他們甚麼。

中國歷史之中,強幹弱枝是帝皇術,養寇自重卻是以下犯上的不二之途。19世紀的東南互保,可以追溯到為了對付太平天國而權力急速上升的地方。北京希望亂事早日平息,對於前線只能有求必應,所以發生更多像旺角那樣的軍人騷亂和私刑發泄,當局都無法追究,而警隊中人,恐怕也自信如此。

香港警隊在歷史上,產生於一個特殊的政治時空,他們是特別被需要的,這打下了香港作為「警察國家」的基礎。

在英殖早期,由於信不過本地人,一開始是從英軍招人建立武裝力量,之後是臨時拉夫的印歐人,要求當然很低。那些人有很多都是在本國混不下去的白垃圾,可能是水手、罪犯、浪蕩軍,或者視香港為中轉站,做一段時間就離開的人。但香港早年的治安問題十分嚴重,在一些早期記錄中,香港是一個海盜經常出沒的危險地區,警隊分為五組,其中一組是專門打擊海盜,而港島傳教士也沒有閒情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而是床頭要放著一把手槍防身,可見並不太平。

在極度需要人力的政治現實下,警察根本不需要奉公守法,也可以不斷增強地位和社團資源,之後自然發展公開收片、與罪犯互相勾結,這可說是「香港作為警隊國家進一步發展的時期」。到了英殖政府鐵腕打擊整治,警隊也可以動員人員衝入廉政公署打人,最後因為牽連甚廣而得到特赦,可見作為整體的警隊,擁有龐大的政治能量,能迫使港督讓步。

雖然警隊經麥理浩一連串改革之後,獲得較好的名聲,但現在看來,這只是疾病進入潛伏期,而不是徹底根治。當香港進入另一次殖民之後,警察又再次發現自己的重要性,也就是中共不可能利用解放軍鎮壓示威,就算這樣做,日常治安也不能依靠解放軍。警隊,是北京控制香港的唯一武裝,但又比解放軍和武警系統自由和名正言順。這是警隊面對特區政府時不用完全聽令的最終底牌,在行動的時候亦可以脅形勢以令特區,結果是警隊無論做甚麼,特區甚至北京都必須全力支持,予以endorse,爛帳則記在政務官的頭上。

長久以來,北京最擔心的都不是香港那些不成氣候的建制內反對派,而是英國殖民以來建立的政務官系統,那是滲透與反滲透並存的一個草原。中國覺得控制不了政務官系統,認為他們在關鍵時候就會背叛,那麼警隊作為港英建制下層的草鞋和足輕,自然也獲得很大的自由度,自由到不需要理會中共的「大局」。整個血色6月,警隊都是循從自己的團體邏輯,令事情不斷升級,為中國製造大量國際麻煩。

但警隊高層自己心知肚明,這些麻煩是你的,而不是我的。警隊也有自己不被統治的藝術,有察看時勢作亂的本能,有搞獨立的志氣,雖然利益立場不一樣,但警隊當中也有很多值得香港人學習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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