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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最後的貴族》

2015/1/20 — 14:07

這幾天事閒,努力適應時差之餘,都在讀章詒和的《最後的貴族》。董橋說讀完此書:

「我只覺得悲涼。我忘不了章伯鈞他們奉旨籌辦民盟機關報《光明日報》的振奮心情,忘不了報紙頭版選錯頭條而奉命立即收回的沮喪,也忘不了總編輯儲安平一九六六年死因不明的『逝世』和章伯鈞鬱鬱而終的無奈。」

十五六歲時我從母親藏書中打開又放下這部回憶錄:打開,是出於好奇,放下,倒不為「悲涼」,只因不解。直至陸陸續續讀到張愛玲的《秧歌》和《赤地之戀》、楊絳的《幹校六記》和《洗澡》、季羨林的《牛棚雜憶》、古華的《芙蓉鎮》等書,十年過去,我才明白白樺「我愛國家,國家愛我嗎」的天問,道盡中共建政後一波接一波的政治運動下,埋藏著多少荒誕、滄桑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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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詒和寫民國四公子之一張伯駒,提到他為使字畫名跡「永存吾土,世傳有緒」,一擲千金,散盡家財。張伯駒憶述:

「陸機《平復帖》是用四萬大洋從溥心畬的手裡買的。這個價錢算便宜的,因為溥心畬開口就要二十萬大洋。買展子虔的《遊春圖》,是我把公學胡同的一所宅院(據說是李蓮英舊居)賣給輔仁(大學),再用美元換成二百二十兩黃金,又讓潘素變賣一件首飾,湊成二百四十兩,從玉池山秀老闆那里弄來的。那老闆張口索要的黃金是八百兩!《三希堂帖》、李白字《上陽臺帖》、唐寅《蜀官妓圖》,當時老袁的庶務司長郭世五願以二十萬大洋賣我。我一時也搞不到這麼個數目的錢,只好先付六萬大洋的訂金,忍痛把《三希堂帖》退給郭家。范仲淹手書《道服贊》是我用一百一十兩黃金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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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將辛苦蒐藏的精品都捐給國家,計有陸機《平復帖》卷、展子虔《遊春圖》、李白《上陽台帖》、杜牧《贈張好好詩》卷、范仲淹《道服贊》卷、黃庭堅《諸上座帖》、趙孟頫《千字文》等。可嘆二十餘年後,張伯駒小病入院,竟因「不夠級別」,被安排與八個重病在身的患者同房,最終肺炎病故,令人唏噓,畢竟,誠如那位為他抱不平的義人所說,他「一個人捐獻給國家的東西,足夠買下你們這座醫院!把那些住高幹病房的人,都扒拉一遍,看看哪個的貢獻,能趕上張伯駒?」

章詒和眼中,張伯駒之死,代表「自然」、「審美」、「屬於人性」之價值遭摧殘,取而代之的,是「精密的算計,有效的操作,小心的防範,合理的攻掠,利益的謀取,以及心狠手辣」。今日香港,書肆連連結業,金鋪開遍港九,連本來得體的Burberry頸巾,居然也繡上一個不倫不類的「福」字,凡此種種,與章詒和的慨嘆,豈非如出一轍?

猶幸雷鼎鳴教授純以經濟效益推銷發展郊野用地之際,我們還能讀到大律師公會主席在法律年度開幕禮精緻之極的演辭,那份以理服人的風度,居中守正,讓人想起民盟創辦人章伯鈞解放前為《中華論壇》撰寫的發刊詞,裡面說:

「運用自由,享受自由,這本是人類社會共有之合理的權利,亦同是人類理性生活之崇高的表現。它從不受暴力的支配,並永遠反抗暴力的侵犯。暴力雖時或得逞,然終歸於失敗。民主自由之神,依然無恙。本來,自由之獲得,非出自天賜,非出自任何人的特許。而人類長期鬥爭的結果,得之愈艱,食之愈甘,愛之愈切。」

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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