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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傘者言

2015/2/4 — 6:16

圖:東尼電機

圖:東尼電機

【文:梁柏】

前言:10月28日,雨傘運動滿月,下午5時57分,金鐘干諾道中,一片傘海。一場公民抗命,可以為雨傘這平平無奇的日常用品賦予新意義,一時之間連撐傘也是政治表態。

賣傘四十載,在運動中以成本價出售上千把黃傘的新藝城傘店老闆邱耀威(威哥),看著這小城從滄海變桑田。今次雨傘成為小城主角,威哥這主角卻用上方法演技,用心演繹他人的觀點與角度。

訪問人物:邱耀威/新藝城傘店老闆兼第五代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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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傘之美

「阿妹!坐下來慢慢聊吧,我最喜歡聊天。」晚上七時的收舖時分,和威哥坐在店前聊天,短短兩小時間,不時有街坊聚攏過來,或搭訕或幫襯,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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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客人來買傘,威哥邊從紙箱裡拿出「縮骨遮」邊說:「讓我告訴你,這把傘怎樣『巴閉』吧⋯⋯」客人回道:「得啦!不用說也知道你『巴閉』!」又有位街坊走過來,問哪裡有賣斗篷雨衣,威哥隨即把店名和位置告訴她,還再三叮囑那是車仔檔,換來問路人一句︰「幸好有你,只有你才知那麼多。」

店面的牌匾上有副對聯——新姿滿城顯氣派,藝彩盈市露風華。對聯在清朝道光年間所作,大概足以說明新藝城這老店有多「巴閉」。威哥是新藝城的第五代傳人,老店原址在廣州一德路,曾經一度落腳深水埗南昌街,到威哥接棒後才遷至北河街現址。

俗語說「做嗰行厭嗰行」,但和賣傘數十年的威哥談雨傘,他總是愈談愈高興、愈談愈起勁。「細路仔時已經開始造遮。遮係一種藝術,收起來細細把,但打開又好靚。人對圓拱形的東西,會有無限想像,例如你去歐洲,看到圓拱形建築物會覺得美,但看到四四方方的,便會覺得很有限。」古語稱傘為「撐花」,威哥所修所賣的傘如花,受得起時代洗禮,不枯也不散。

在新藝城,各式質料和價格的男女裝長短傘皆一應俱全,隨便拿起一把傘,威哥都可以聊到它的特色和優點,還順便教你如何保養雨傘:「摺起來的傘是睡著了,你不可以一下子把它推高,要慢慢來,邊抖邊推,先把它喚醒。」

或許因為對雨傘有感情,所以在整場雨傘運動當中,威哥最不滿的是有人說「雨傘是武器」,每次提到總讓他大動肝火:「有個立法會議員(編按:民建聯梁志祥)說三道四,說雨傘是武器。他應該要向全世界道歉!否則我不會原諒他。他可以說兩傘有危險性,『遮針』可能刺傷人,『遮柄』可能『篤親人』,但說成是武器,就是用詞不當。」

圖:尊子

圖:尊子

戇居的生意

黃傘成為社會運動標記,傘店亦接到不少客人的落訂查詢落訂。威哥說,店裡原本沒有黃傘出售,「沒有人會購買,大概是怕弄髒吧,若店內有黃傘的話,恐怕到倒閉那天仍未賣出去」,但既然顧客有需求,威哥便安排訂貨。

「通常是年輕人來買,每次訂一百把,他們會打電話找其他人一併訂貨。這段時間總共大概訂了一千把。」雖然帶來另類商機,但威哥決定以成本價賣黃傘,分文不賺,原因是「太感動」:「賺他們的錢太殘忍。他們不是為了消費,為了扮靚,而是有目的。所以我接這單生意是『戇居』的,賺不了錢。」

那威哥難道是黃絲帶人士?他笑了笑,用比喻來回應:「警察可能好感激賊人,因為沒有賊,他們便會失業。人類可能覺得貓兒好可愛,又會捉老鼠,但老鼠就肯定好憎貓。」喝口熱茶,他續說:「好多事情,觀點與角度,有兩面睇。」

威哥認為,香港現在的年輕人「有思想,但亦衝動」,今次運動雖由政改議題促成,不過背後有更複雜的原因:「他們看到前途不太好。搵食艱難,起薪點太低,付不起首期,連父母也未必負擔得起,加上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積累起來要洩憤,所以佔領運動一下子點著所有火頭,燒到『冚冚聲』。」

「在香港想開心,很難」

威哥說,往日的香港有發達的製造、加工和轉口行業,可以吸納不同階層的勞工,「聯針、車衣、剪線頭,人人都有工作,放工可以Happy一下」,但現在則「冇乜嘢搞」:「政府說要向外發展,很多人都接受不到。你著他去海南島,都要『使費』的。以前是肯做就得,工廠就是印銀紙的地方,現在大家只注重炒股票、炒外幣,即是開賭,和澳門一樣。現在居於香港,想開心,很難。」

香港政府在處理政改問題和佔領事件的手法備受千夫所指,不過,一方面對學生行動表示理解的威哥,一方面亦對梁振英寄予同情:「他可能不是不想幹些什麼,但他只是一個傀儡,替中共政府打工。是工作本身的問題。如果中共政府容許你推行真普選,那西藏呢?新疆呢?就算真是給你真普選,最後選出來的仍是要聽從中共指示。」

同樣道理,威哥亦嘗試從警察的立場,明白他們的難處。「我有兩位做公務員的街坊,其中一位是紀律部隊,兩個人口徑一致。他們長期受訓練,要遵守指令,長官說一加三等於五就是等於五,所以可能已經失去感覺,埋沒良心⋯⋯以前他可能是個傻小子,『想行行企企食飯幾味』,未必想打人。」

由暴力,再談到暴政,威哥開始談起歷史,說到一位史書上記載的暴君:「秦始皇,你說他好殘忍、好霸道,但我說他是中國歷史偉人。全靠他把好多地方的長城連起來,抵禦神高神大的突厥。還有文字,中國有那麼多個民族,個個嘰哩咕碌,秦始皇統一晒,規定要用那個字、那個音。你說他偉不偉大?」再呷口熱茶,威哥吐出一句:「好多事情,都是觀點與角度。」

在當今對立如此鮮明、撕裂如此嚴重的社會中,「你有不對,他有不著,各打五十大板」的說法,很可能已被認為是「偽中立」甚至「平庸之惡」,願意設身處地、將心比己地從他人角度去思考的,不知不覺間竟成為少數。聽賣傘者一席話,退而思其言,或許可以讓大家重新審視這些「觀點」、「角度」,為後佔領時代尋找出路。

 

《被時代選中的我們》

作者:傘下的人
售價:$98.6
出版社:白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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