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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惡夢還未消散

2019/7/18 — 12:04

7.14 沙田新城市廣場

7.14 沙田新城市廣場

【文:沙燕橋小蘭】

隨著時間過去,七月十四日越來越不像真的。它像是一場惡夢,醒過來的我還沒辦法決定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那一晚留在身體上的衝撞猶在。像狂風惡浪遺下的暈眩;像踩空一腳後久久不散的驚徨。所以在記憶自動篡改前,我還是要把這「惡夢」記下來,用文字把細碎的一切封存。

最後三小時裡,我沒法仔細記著每個情節。時序也許顛倒,細節也許已被沖刷侵蝕;這不是整全的案件重演,這只是一個人真實的記憶。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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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多,行至捐血站附近的我們在 TG 上收到信息,源禾路鄉事會路一帶有衝突。附近的人群瞬間讓出通道,讓想上前線的人向前奔跑。通道兩旁出現了運送物資的人鏈。我們想了一下,決定還是儘快走到前線。

有人從沙田鄉事會路的兩旁把浮板拋到路中心,源禾路有人用浮板製作盾牌,有傘陣在路邊掩護抗爭者,有人鏈運送物資;一堆警察站在遠遠的前方。沙燕橋方向的防線也是一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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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抗爭者向群眾說,他們採取的是 hit & run 的策略。只要警察開始行動,大家就要撤退。在場的群眾大致同意。

接近七時,我們先到沙田中心吃晚餐,一邊吃一邊在 TG 看到警察在多方面增強佈防的消息。

晚飯後,我們再到源禾路近大會堂一帶察看。人數比吃飯前少,但在場的大家也沒有撤退的意思。一位男生告訴大家,萬一警察推進,在後方的我們就要慢慢有秩序的向大會堂走,讓前方的朋友有空間離開。大會堂外的百步梯是有不反對通知書的和平集會場地,是大家的安全點。在場的人都同意,臉上都是平靜的表情。

回到百步梯,大家都坐著集會,等著輪流發言。我們進了新城市廣場買飲料去洗手間,在想著接下來在哪休息之際,看到玻璃門外有很多人奔跑。我把玻璃門打開,叫外面的人快進來。旁邊的商場職員也幫忙指示安全的撤離方向。

從外面進來的人說,防暴開始推進了。附近的人驚恐了一會,但發現商場裡尚算安全,就安定了下來。

我們走到大會堂巴士站外,見到大家往大會堂方向散去,行人路上幾乎空無一人。原來担竿莆街源禾路交界站滿了長盾防暴,通往沙田公園的行人路上也一樣是被長盾防暴堵死。我很激動,一直在問,防暴在行人路上做甚麼?你不是想大家散場的嗎?我問周圍的人,他們到底想怎樣?然而好幾個戴著眼罩和安全帽的男生都說,你就別想和他們講道理了,我們不會知道他們想怎樣。先走吧,擇日再聚。再不走,就被圍死。

我們決定走上往沙田中心的行人天橋。才剛上去,就見到防暴從源禾路和正街兩邊推進担竿莆街。天橋下方的是穿綠衣配了槍的防暴。整條沙田正街都是警車。

橋上的大家驚慌的邊往下望,邊走向沙田中心。一瞬間就聽到大家呼喊,沙田中心一樓外也有防暴了。走道兩旁都被防暴堵死,站在玻璃門外,我還是很想問防暴,你們在商場做甚麼?你想我們怎樣?鄺仔經過,叫我們保護自己,戴口罩,快進商場。沙田中心裡的商店好像都關門了。大家的眼神都充滿了驚恐,然而有個女生叫大家要冷靜,我們只是在買餸購物吃飯的街坊,為甚麼要怕?

我們決定經沙田中心行人天橋走回大會堂,畢竟那裡是安全點。橋底有幾個軍裝守著,在下橋的我們強裝冷靜向他們走近。

「阿 Sir,點解你哋要封商場啲路呀?」
「走啦。」
「阿 Sir,我們都好和平,大家自己人,點解要咁?」
「好和平?你飲大咗呀?啲人掟磚呀!走啦返去啦靚妹!」

回到百步梯,有人宣佈大會堂四周都已有防暴佈防。突然有人說商場裡需要記者,我們跑進去,身邊有個妹妹問我借了手上的長傘就往前跑。這把長傘還是不久前在商場裡有人硬塞給我們的。

走到沙田站閘口附近,發現往巴士站方向的出口已有便衣防線。大家都說,趁還可以上火車就快走吧。然而,一直往回走的人也不少。

到了中庭附近,聽到火車站方向有大聲叫囂。原來警察已把防線搬到閘前 pop-up store 的位置。大家聚在防線前,大聲叫著「開路」、「我要搭地鐵」,也有人用粗口叫罵警察。前方有議員在斡旋,後方有一家大細嘗試穿越人群入閘,大家也說,警察總不會連一家大細都要困死吧?後來警察就開了一個一人身位闊的空隙,讓想搭車走的人離開。大家都堅持要警察撤了這道防線,有警察說要我們安靜才肯撤防。我們都不能接受,最後警察向左後方退讓。

我們還沒走到中庭,就聽到很可怕的聲音。有嚎叫,有敲盾,有各種各樣的巨響……大家才驚覺防暴已經走進商場了,中庭一片狼藉。我們往上走,從五樓看下去,中庭四周都有警察,一直向往後退的民眾持盾逼進。有人向警察扔傘、扔水樽。記者一直在民眾和防暴中間。有一個人用傘直接攻擊警察,也有一羣人把警察按下地,逼著他們往後退。警察當然也用棍打,用手扯衫扯褲,圍毆落了單的人,也不忘向上指罵。

中庭四周迅即又出現了曾潰散的長盾陣。

尚在中庭的人不多,留下來的有絕食陳伯,防暴一樣向他逼進,樓上有人大叫不要欺負老人家。我也忍不住一直大叫,阿 Sir,呢度商場嚟㗎,你哋出返去啦。

很快大家就知道向後退的警察去了哪。他們往商場的另一方繼續驅趕,也有一隊往上移動。五樓的人驚慌的往大會堂方向的平台散去,商量著怎樣才能離開。我們經室外的樓梯回到四樓,察看了一下,發現有防暴在四樓推進,又慌忙再躲進冷巷。冷巷裡有受了傷的人和他的同伴們。

我們決定就這樣在四樓沿著欄河站著。畢竟這是商場,我們沒犯法,為甚麼要逃?

突然防暴又在後面敲著長盾向前推進了,反正走不及,也不明白為甚麼要走,我們就脫掉口罩,向前行,任由長盾在自己的身邊經過,也提醒附近的人慢慢走開。重覆了幾次,我們也就學懂如何純熟迅速地換上冷靜的臉。

防暴停下來時,就看著三樓的防暴一次又一次帶走戴上手扣的人。在場的糾察和不在場的朋友一直叫我們要趕上最後一班火車。原來又要封站了嗎?我們居然都不知道。

前方有一個女生忍不住跟防暴理論,很快就看到防暴陣把她由走廊的一端驅趕著到另一端。防暴陣裡起碼有十幾個人,陣前好像還有記者。

鄺仔在四樓跟商店裡的店員們說,她們可以離開了。不用擔心,你們會安全的。

我們決走回百步梯看看。在二樓看到幾個穿藍背心的媒體聯絡警察。

「阿 Sir,其實為甚麼防暴會進了商場?」

「我們也是最後階段才進來,實際情況你們還是回家看 live 吧,會更清楚……」「你哋唔好響度講埋啲廢話啦!」

「呢位阿 Sir,你憑甚麼說我們是在講廢話?」

「走啦!講廢話!」

「阿 Sir,我哋一定會走。你見我態度好平靜,我講兩句就走,你們是媒體聯絡,我覺得是可以就現場情況向你表達意見的。無端有防暴進商場,真的令大家很驚慌,而前線的警察態度不佳,也只會令衝突升溫。例如民眾和平冷靜地表達意見時,被斥喝是廢話,就可以是衝突升溫的導火線。」

「嗱,雙方在這情況下都緊張,這時候還要討論態度,是雞蛋裡挑骨頭。妹妹仔,一開始都係同你講呢度唔安全,快啲走啦,聽日仲要返學,你響呢個位同我哋講呢啲,根本無意思。」

其實不在這裡說這些,我們還可以跟誰說?連軍裝也試過,難道我要試試跟長盾後的防暴說?

離開新城市,發現百步梯上已空無一人。那時是十時半,不反對通知書的時限是十一時。商場玻璃門外起碼有五十個警察在休息,他們看起來都愉快又輕鬆。我們乾脆穿過他們往一田和希爾頓方向走去。雲桂香前的馬路上還有一對中年夫婦,整條街上都是警車,我們只敢默默等綠燈過馬路;那太太說,本來中立的她,只是問了警察如何離開,就被問候「你嗰頭近呀?!」

一田外還有一大堆警察,希爾頓樓下也有幾個便衣。路上的人靜靜走著,一個內地人跟著我們走去大圍,她說內地其實都知道香港最近的事,無論如何都遮蔽不了全部新聞。

路上還有年輕的男孩們在倒掉生理鹽水、處理物資。大家打個招呼、互相照應一下,就分別了。

✽ㅤ✽ㅤ✽

《情》

腦袋一直在高速運轉著。

我從來都不是勇武的人。即使是昨晚,我居然還是想去跟警察講道理,真是和理非到了愚笨的地步。

然而憤怒無法平息。在源禾路驅散了抗爭者的一刻,警察的任務就應該完了。防暴堵死行人路、堵死沙田中心外、堵死新城市中庭、肆意巡遊商場每一層的走道……我總是想上前,問他們每一個人,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你知不知道,你只是當權者手上的一塊紅布,只是用來引誘鬥牛發狂的道具?

還是你們當中也有人引頸以待,期待自己能共襄趕狗入窮巷的盛舉?

我惦念著那個揚傘進攻的人。你經歷了甚麼,才敢不要命的對著裝備齊全的防暴反擊?

你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曾在這一晚反覆練習著如何把恐懼硬生生吞回肚裡?他們要讓我們害怕、逃逸,然後圍毆、追捕。所以我們練習相信,他們也沒那麼可怖,我們還有記者在前方,我們沒做過任何犯法的事,我們理應心安理得留在這個不屬於警察的地方。

還有被塞到我們手上,又瞬間被借去的傘。那是一柄簇新的透明傘;曾緊握著它的朋友們,你們是否也像我們,雖然受了一點驚嚇,間中怒火中燒,卻仍不甘就這樣回家假裝一切如常,始終念念不忘何日再聚?

這個六月,我們反覆操練著不割席的胸襟,演練了無數次的快聚快散齊上齊落,馳名黑口黑面的我們天天發掘彼此的可愛,不怕尷尬大大聲叫香港人加油。最後的鍛鍊,是要馴服害怕。

只有不怕的人才能在天天新鮮的恫嚇下堅持下去。

然而甚麼也不怕的人,距離以死相搏不過一步之遙。勇武之士的勇氣,裡面大抵都埋藏著深深的悲哀。

但願這城市還容得下一條退路,讓我們終能回到從前的怯懦和天真。

 

作者自我簡介:大圍街坊。跑不快,反應慢,但慶幸自己尚有眼睛和文字,能夠好好記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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