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躁動與哀愁 — 反修例抗爭下,在港澳生的所思所想(下篇)

2019/9/19 — 16:25

《愛瞞日報》製圖

《愛瞞日報》製圖

(接上篇)

Tracy 在參與運動的同時開始摸清運動的模式 — 入夜就會有事發生。「每次我都不會逗留到太夜,因為夜晚開始可能會發生超出了和平示威的範圍之外,所以我會盡量避免。」Tracy 坦言在 6 月 19 日兩百萬人上街後(港府)仍然要通過二讀,無力感好重,「我去完都好像對事情無幫助」。

9 月 4 日,林鄭月娥發表電視講話,宣佈政府會撤回《逃犯條例》修訂,然而面對每次示威集會過後警察的濫暴清場行動,示威者的訴求早已不止於此。Tracy 表示支持示威者的不接受,續說:「本來一切悲劇,所有受傷的、死亡的人;大家心理上,身體上的傷害可以避免的。而訴求亦從一個變五個,現在不是一句撤回就可以解決的,已經太遲了。」

廣告

「現在民眾、警察、與政府之間的衝突越來越大,警察越來越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問題,前線的比較激進的以同樣模式前進,久而久之,其實兩邊已逐漸走上極端。」對於五大訴求,她亦支持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 ,認為「與黃藍無關,大家相對公正地看待此事,好 fair 啊!好 reasonable。」

言詞雖堅硬,但 Tracy 亦有憐憫的一面:「當民怨越增,民憤越多時,我希望她可以下台!她都慘,其實心底裏是同情她的,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廣告

「見到澳門人點樣自己收自己皮」

那澳門有機會發生同一樣的事嗎?「無啊!不會啦!」Tracy 不假思索激動地說。「由『拒絕 8.19 集會圖』就可以看到澳門人點樣自己收自己皮。」

「你返香港搞啦,你想支持咪過香港遊行。」Tracy 指這是她在澳門聽過最多的論調。

「但他們都不知『廿三條』的內容,感覺是盲撐,表忠心!」Tracy 對澳人感到絕望,歎指澳門的黃藍比例差太遠,「藍多黃少,連剩低的黃都不敢作聲」。她又舉例早前澳門旅遊學院有學生手持標語支持香港罷課活動,但政府對於此事的處理手法以及拒絕理由,令她感到可笑和荒謬。

澳門人「會醒嗎?」

Tracy 認為,面對香港連月來的衝擊,澳門不能置身事外,但澳門主流的意見相當穩固,很難去變,「第一是因為澳門有很多新移民;紅底滲透的情況很普遍,教育上沒有批判性思維,也很會去灌輸『so called』的愛國教育,做得很成功。」

不過,香港這場燃燒超過三個月的抗爭運動,不論是港人的團結或警察暴力的影響,也確實喚醒了不少內心具有嚮往自由的澳門人;但同時,也強化了不支持這種價值觀的重力。

「我覺得他們連醒的一天都沒有!」Tracy 語帶失望。她認為對於澳門人來說,重要的是富足與否,能夠旅行與否;自由民主這些價值則不被看見。

「自己在這個環境中,力量太少,改變不到大環境的時候,相對容易的選擇就是自己離開。」

相比之下,現時 21 歲就讀大四的 Alice,比 Tracy 更有著多一重的身份。Alice 出生於香港、長大於澳門,中學畢業後回到香港唸大學,今年是大四的學生,她說將來也會「兩邊走」。

香港的大學生在香港社會上一向被賦有寄望,而大學生的角色在各社會運動中亦極為重要,如反高鐵、反新界東北撥款、14 年佔中等都不乏大學生及如黃之鋒、岑敖暉等學生領袖的身影。而這次反修例運動自 6 月來不斷攪動,摻和着許多解釋不到、束手無策的問題,運動不斷發酵,深化每個在港人的情緒,人們上街抗爭示威,再到防暴清場,陷入誰都逃不出的循環。

亦因此運動「無大台、無領袖」,但仍然觸發兩次百萬人、數次過十萬人上街遊行集會,社會上有論者指現時年輕人收錢遊行,Alice 說:「我有參與過一百萬人以及兩百萬人的遊行活動,我見到在場的人士是不同年紀,有老一輩,有帶著小朋友的家庭。於烈日當空下,好曬好熱,又逼又焗,如果遇上十字路口,更要等上差不多一小時才可以行。」

「其實抬頭是商場,你會看見有人在嘆下午茶,有冷氣好舒服,你會想到底是甚麼驅使香港人出來行。」Alice 從未有正面回答,但一早已有答案。

Alice 回想反修例遊行的初期,在 6 月 9 日 103 萬大遊行之後,政府依然堅持草案恢復二讀。到 6.12 大批反修例示威者留守、包圍立法會,阻止政府就修例進行二讀,後遭防暴武力清場;其後政府宣布暫緩修例。「我在想,如果當時他們沒有走到那麼前,用自己身體去擋住,可能條例已經通過咗。」

「其實無人想做『癩痢』,他們冒住被捕的風險,甚至要用自己前途去換,但依然走出來反抗。」

在這刻,撤回還能挽回甚麼?

9 月 4 日,林鄭月娥宣布撤回修例,社會各界均指「撤回經已太遲」。

Alice 認為一個政府能夠成立,是因為代表了很多人民,這是政治的本質,當很多人出來反對時,那種怨氣不能不理會。「撤回應該是當有兩百萬人上街遊行,看見那種民怨的時候,就應該考慮的事。」Alice 憤慨說,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認為撤回條例後,所有事情就可以解決。

她理性地分析,現在要解決的是警黑合作的元朗 7.21 事件、8.31 太子站無故封站而港鐵只釋出數幅閉路電視截圖,需要的是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Alice 自言不是勇武派,「我明白為何年青人做這些暴力行為,但我個人是不支持暴力的。」她認為反送中事件發酵到現階段,雙方取態開始過於極端,而「成立獨立委員會,把警察以及示威者均用同一個正確的法律途徑來解決,才可以平息現階段的問題。」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經常抽身出來看運動發展的 Alice 認為對立的雙方完全不知道對方的立場和聲音,而發酵至今,媒體需負上一部分的責任。她指大部分傳媒只報道單面的事件,不太兼顧前文後理,不太從全面的角度剖析,「站於這個立場,就只會看見某一撮的資訊。」

Alice 認為不論黃藍都應該嘗試代入對方立場,將不同聲音「聽入耳」,是現在這個社會最需要的。

香港不是我唯一的家(澳門也不是?)

Alice 是擁有香港身份證的澳門人,她自言身份比較特別「我同時了解兩邊立場,而將來我也會兩邊走,香港不是我唯一的家,於某程度上我並沒有他們那麼 desperate(拼命)地去爭取」。

沒有他們那麼 desperate 地去爭取,是認為沒必要嗎?也不是,但 Alice 清楚知道澳門絕對不會發生類似反送中的示威事件。她回憶起澳人發起反對香港警暴活動的時候,自己的中學同學會在朋友圈留言「不要搞亂澳門!」。

澳門、香港,貌似有著相同的歷史,但實際上是「這麼近,那麼遠」。Alice 指出澳門與香港同樣被殖民過,又是特區政府,但回到以前看,澳門人對葡萄牙政府很反感(源自「一二.三事件」),在回歸前已經很渴望中國政府能夠給他們帶來一個新的景象,他們並沒有戀殖民主義。但相反,當時港英政府在六七暴動後為香港所做的一系列社會改革使港人人心歸順,令回歸後仍對其有深遠的影響。

她慨嘆,大部分澳門人因依賴「大台」播放「暴徒」破壞秩序安寧的畫面,而不太會去深思他們抗爭下埋藏已久的憤怒。「澳門是一個『好易話為』的城市,當年廿三條也是風平浪靜地通過了。澳門人比較著眼最直接的利益得失,最眼前的利益。」

擁有雙重身份的 Alice,對於澳門民主的發展,她笑說「如果是一人一票選特首的那種民主,應該不太有可能(發生)」。

她續說澳門的經濟命脈有 80-90% 都來自內地,「即是相當於問內地有沒有民主一樣,我覺得這幾十年內都應該沒什麼可能。」

(全文完)

 

原刊於《愛瞞日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