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愈靜

林愈靜

IT男,言論自由原教旨主義者。個人blog是:http://poemsays.blogspot.hk/

2015/1/21 - 20:35

軍訓是奴化教育

老懵懂居然說青年人好鍾意軍訓。他果然既不是年輕人也不了解年輕人。

去年八月,是內地大學軍訓的時節,看到內地一家大學學生集體打軍訓教官的新聞,我第一感覺是:終於有人做這件事了!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從中學軍訓到大學軍訓,我都有過這種衝動可惜沒人和我一起衝動。於是我就是那個最不服而被整的最惨的同學。軍訓本來就是奴化教育的一種。我參加過兩次,每次兩周。(好彩我不是讀北京的重點大學,重點大學,至少3個月)。每次都是噩夢的感覺。我相信沒有年輕人會喜歡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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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軍訓是奴化教育,估計會有不少人反對,那我結合親身經歷談談。

有人考證軍訓是89風波之後開始的,其實不是,更早時已經有了。只是89之後,黨覺得這些高中的佼佼者,入到大學成了大學生,他們知道的太多啦,而且思想太自由,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所以必須要給個下馬威,殺威棒,把軍訓搞得更嚴格更徹底而已。

後來終於發生了軍訓訓死新生的事(高中拼搏考大學後那孱弱的身體....),於是有的學校改為大一下學期再軍訓,給你半年時間養好自己身體再領受折磨。

我的軍訓是大一,一開學,就開始的。為期兩周,加上閱兵和實彈訓練也就三周,算是幸運,我可以逃脫噩夢。我知道有的學校是1-3個月,軍校不用說了,半年。我校是請大兵住進校園訓練的(起碼我們有個主場),我知道有的學校是帶學生入軍營訓練。抽死你也沒人知道。

軍訓的主要內容是步操:站軍姿,踢正步,疊被子,絕對服從命令的理念等等。但吸引我們開始的卻是最後兩天可以實彈射擊 — 起碼男生如我是靠這個堅持到最後的。我從小就玩爸爸的氣槍,後來被沒收了,全體農村的火槍氣槍全部上繳,一直想摸摸真槍,就堅持下來。

軍訓對人的摧殘包括:

1.集體主義至上的洗腦

班長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個人納入集體,靠集體的壓力讓個人無地自容,覺得一切懲罰都是自己應受的。常用的語句是:你走成這樣對得起大家嗎?大家在烈日下等你一個人進步。你就這麼拖集體的後腿!

2.軟硬兼施的揉搓,摧毀個人意志

當軍訓進行到一半時,每個人的自尊已經經過步驟一被摧毀的差不多。班長開始大打溫情主義,在某個節日(通常軍訓過程會貫穿中秋節)拉隊到樹蔭底下唱歌。唱的什麼呢?

《軍營綠花》這種,我現在還記憶猶新,每個人都會哭的稀裡嘩啦:包括我自己,哭到不能自已。歌詞請觀賞:

寒風飄飄樹落葉
軍營是一朵綠花
親愛的戰友你不要想家
不要想媽媽
聲聲我日夜呼喚
多少句心裡話
不要離別時兩眼淚花
軍營是咱溫暖的家
媽媽你不要牽掛
孩兒我已經長大
站崗執勤時保衛國家
風吹雨打都不怕

我觀察,每個人都哭了,女生甚至哭的泣不成聲。那種時刻是怎樣的?心理學有定義,大致相當於斯德哥爾摩癥候群。這時候所有的侮辱和體罰都忘記了。覺得當兵的真是『最可愛的人』。我不反對這種煽情,頂多是覺得惡心而已。但整個議程設置下,人的靈魂在這種時刻完全崩潰臣服。

3.絕對服從

我想這才是軍訓的真正目的。

每個班都有幾個『釘子戶』,教官的工作重點就是改造這幾個人,大部分人是願意服從的,這幾個少數不服從的人,就會被要求單獨訓練,眾目睽睽下走正步,一直走到樹前,教官會強調,我口令不停,你腳步不能停,目的就是讓你撞樹上出洋相。

然後,當你走到水坑面前時喊臥倒。目的同樣是讓你臥倒水坑。但是總有幾個他改造不成功的,寧可撞樹上撲到在水坑裡也不屈服。於是這些人就被排除在集體匯演之外,以防給整個班級丟臉。如果這些人能夠明白日後的大學生活是多麼精彩,就不會參加閱兵這種無聊的事,然而,大部分剛入大學的人,對於這個入學第一擊還是頗為介意的,覺得自己被孤立的感覺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承受。很多人就這樣臣服了。

更何況這種絕對服從之下,誰能說沒有夾帶私心?我親見另外的班長解下皮帶當場抽人,更有開到軍營訓練的大學生被罰跑圈兒整晚。這種懲罰對新兵是正常,對大學生就不太正常。就算是對新兵,也包含一種『百年媳婦熬成婆』後再對付小媳婦的復仇快感。

根據農村經驗,凡是最後去當兵的,一定是村子裡的地痞無賴,并且家裡有一定的關系,才能『光榮參軍』(這兩年不一樣了,因為沒什麼好處,人們當兵熱情大減),而這種人一般就是早早輟學,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入了軍營,被訓成機器人,但本性未改。看到大學生,心生妒恨,發泄報復的成分,絕對有的。大學生當時全情投入,不會覺得時日漫長,但他們很清楚,過了這兩周(一個月)他們的生活如故,而大學生則迎來無限可能。

我說了這麼多也許你覺得我多慮,我不反對守紀律,團隊合作。事實上這是任何一個社會人都應該具備的基本素質。

但守紀律不等於絕對服從;團隊協作更不等於集體主義精神。

軍訓的目的是要摧毀個人意志,把人通過紀律物化,使人喪失自我,只有集體,以便操縱。

不光是中國,任何國家的軍隊都會強調軍令如山,要絕對服從。這是為了打仗時統一領導,協作作戰,我不反對這種做法,雖然現在已經不用打仗。但軍人的確是物化最嚴重的一個職業,根本不能把自己當個活生生的人。

我至今仍記得軍訓結束後那種噩夢的感覺(實彈射擊已經完全不記得),回到家,整個人都木了。腦子裡只有遵從命令,度過了一整個七天的國慶假期,才從噩夢中醒來。

軍訓過程中,我們的連長(就是整個院系的教官領導)是個讀過軍校的,集體休息時,忍不住說了很多軍中的事給我們(我們是受空降師軍訓的),他說一次去川藏邊境執行任務(具體是什麼任務沒有說),剛落地就有兩個兄弟被長矛射死了。還說到抗洪救災的死亡真相(那年也是中國長江大洪水災年)。

更重要的是,他說了一些軍營裡的黑幕,比如:領導是可以帶家屬的,家屬就在軍營開小賣部,每個普通兵,一個月有幾百塊零花錢,買洗髮水洗衣粉什麼的,不能出去,全都得在領導家屬開的小賣部買,而家屬們就把洗髮水拼命的摻水賣給大兵,於是,最後軍隊發給個人的幾百塊錢補貼全都回收到家屬口袋了。至於每個探親回家的新兵,都是領了任務的:二斤麻油,家鄉土特產什麼的,各自多少,給哪個首長等等。

第一周結束後,我這個連長忽然被調回:官方說法是家裡有事。

我至今記得這個連長,在他走之前,我給他寫了封信。

寫信這回事兒太普遍了,軍訓結束後,女生們哭做一團,難捨難分,我敢說如果給個機會,彼時情景下,她們願意獻出一切,這種斯德哥爾摩癥候群通常會持續到大一結束,然後青年男女各自開始談戀愛,就把她們的『兵哥哥』忘光光。

我也見過一直持續到大學畢業,持續不斷寫信的女生。但她們的信如石沉大海。這也實屬正常。軍隊是不可能有任何自由和隱私的,包括看自己信的隱私。當有需要時,你的一切都要獻給黨。這種光榮傳統,從《色戒》裡也可以看出,庹宗華演的地下黨『老吳』,就當面拆看王佳芝的信,并且把她寫的回信燒掉了。

中國這樣的共產國家,黨政軍的要求是一致的,風格也是一致,軍訓表現好的,軍訓後可以做預備黨員,可以直接進入學生會,進入團總支等等 — 很多學生高中時就對此夢寐以求,或者他們的家長對此夢寐以求。在他們鋪好的道路上,該生入黨,入學生會,留校或者弄份好工作。

就是這樣,軍訓一方面摧殘有獨立思考能力,反叛性格的學生,另一方面引誘(因為那時大家都是十七八歲,完全白紙一張,可以說這種引誘是一種犯罪)懵懵懂懂為自己前途著想的學生。可能有些人的人生因此改變。

還好,我參加的軍訓只有兩個星期,會操結束後,就是長長的國慶假期,和教官分別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哭,我尊敬的教官已經被調回去了,在他離開前的傍晚,我鼓起勇氣找到他給他寫好的告別信。我的分別已經完成。形式主義的會操結束後,我像出籠的小鳥,深深的吸口氣,脫掉那身迷彩服扔在床底,一路唱著歌,歡天喜地回家了。

長假過後,我已經走出噩夢的感覺,燦爛的大學生活在我眼前展開,再也不必擔心夜晚的突然緊急集合,更不必費盡心機把被子疊的像豆腐塊(這是怎樣的一種變態心理?)我在日記裡告訴自己,我對『好男不當兵』(猶如香港人說的好仔不當差)有了新的理解,對自由自在有了新的體驗。

最後我想說軍訓和服兵役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在一些國家,比如台灣、新加坡,服兵役是種義務,只要身體條件符合,我絕不會逃避這義務,如納稅一樣。是人人平等的去當兵兩年三年。雖然我百分百肯定我絕不會就此愛上當兵,愛上軍營。我會當成一種義務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