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迎戰23條:方便執行還是寧縱毋枉

2015/5/8 — 21:01

【文:關間聞】

吳靄儀女士撰文,提醒大家迎戰23條立法 (1),我深表贊同。筆者認為23條很有機會成為惡法。首先,平民對政府不信任、抗拒,繼而口誅筆伐之、聚眾施壓等等,本是平常事。筆者相信國家的主體是民眾,而非執政黨,面對這種政府與民眾的張力,政府要透過讓步、與民合作、政策辯論等舒解。23條卻反其道而行,強調政權要受到保護,不容挑戰,條文很容易單方面被管治者隨意使用、解釋,成為市民頭上一把利刀。一個有主體自覺的公民,與禠奪公民反抗意識的惡法,兩個只能活一個,難有妥協的空間。

然而我沒有吳女士那麼樂觀。悲觀情緒源於:我雖然不會被動員去「熱烈支持立法」,但23條立法這回事畢竟複雜、艱澀;甚至沉悶。這個環境之下,歪理,甚至「簡潔易懂」的歪理,比繁瑣細緻的「道理」更易入口入心。作為一個竭力持守理性的layman﹝平民,沒有接受法律專業培訓的平民﹞,我如何有理有節地堅守立場,簡潔地反撃歪理?事到如今,平民惟有好好裝備自己,避免受騙。2003年23條立法諮詢階段,筆者曾經收看電視直播立法會其中一次有關辯論。兩三個小時的「觀賞」過程很辛苦,但了解無疑加深了。筆者嘗試回顧當年推動立法的人走過的路﹝或用過的方法﹞,進一步估算將來可能引發的其中一條戰線,我會稱之為:有關方便執行還是寧縱毋枉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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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縱毋枉的細緻論述

寧縱毋枉不是一個很精確的字眼,細緻的論述,可表障為「控方舉證責任」及「無罪推定原則」(2) (3);以至蘊涵了「疑點利益歸於被告」這些重要的法律規範。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並不能與之匹敵的政府資源,上述原則往往是無辜百姓的護身符,也是制約政府權力的利器。也許我們長期受到劣質電視劇的荼毒,擔心「疑點利益歸於被告」這回事總是被惡棍律師利用,替邪惡的壞蛋角色脫罪。咬牙切齒之餘,你有否真心質疑過法律制度實在太綁手綁腳?容易一點入罪不更好嗎?當我們似乎用全知者的角度觀看電視劇,我們或會輕信眼前的判斷,但設想時移世易,今天「我」身陷23條的檢控,控方「很容易」定我罪,我可以不因此戰戰兢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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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為何著眼於此?因為當日「觀賞」的立法會辯論直播,正好是討論「若果懷疑某機構危害國家安全及統一,應循甚麼途徑凍結其財產?」。引發有關爭論的條文,可參考〈實施《基本法》第二十三條諮詢文件〉(4) 8.4至8.7項。當時其中一個爭論點是:政府一方 (5) 揚言危害國家罪行異常嚴重,要果斷執法,火速凍結有問題的資產,以防犯案者轉移資產或消滅證據。然而如何落實果斷火速?怎樣避免果斷火速演變成濫權誤判?「疑犯」如何保護自己的財產及追究可能造成的經濟損失?這些正是議員質詢追問的方向。彼此交鋒,兩三個小時原來如斯短促。

這場辯論背後的爭議其實頗為老生常談:執法這回事,首要方便快捷,寧枉毋縱,消解罪惡於萌芽階段?還是寧縱毋枉,要思慮周全,設法避免政治檢控及以言入罪?就以入屋搜查為例,2003年的諮詢文件 (4) 提及:

8.4 基於一些第二十三條罪行的特別性質,現行的調查權力在有些情況下未必足夠應付所需。例如,根據普通法,警務人員為制止罪案發生,可在沒有搜査手令的情況下進入私人處所等;但在調査罪案方面並沒有緊急進入及搜査的權力,這對調査第二十三條下較嚴重的罪行來説,很可能是一大弱點。懷疑已發生罪行的關鍵證據,可能因未能及時取得搜査手令而被銷毀。

8.5    因此我們建議警方可在調查一些第二十三條的罪行時,具備緊急進入、搜查和檢取的權力,而有關權力只可由高級的警務人員﹝例如警司﹞有合理理由相信 ─

有人已經觸犯或正在進行有關罪行;
若不採取即時行動,可能會失去對調査該罪行有重要作用的證據;

             及

對有關罪行的調査會因而受嚴重損害的情況下行使。

「方便」心態正好反映在「……根據普通法,警務人員為制止罪案發生,可在沒有搜査手令的情況下進入私人處所等;但在調査罪案方面並沒有緊急進入及搜査的權力,這對調査第二十三條下較嚴重的罪行來説,很可能是一大弱點……」這一類條文上。即使我們完全撇除政治檢控及誅除異已等意圖,23條要針對的罪犯,為何凶猛於毒犯悍匪及殺人犯,需要上述額外調査權力處理?甚至可以繞過法庭或裁判官,由高級警務人員﹝例如警司﹞行使有關額外調査權力?普通法裡頭對警務人員執法設立的重重關卡 (6),其實是透過「司法」制衡「執法」,體現「控方舉證責任」及「無罪推定原則」,間接阻止警務人員濫權濫捕。上述的額外權力問題,香港大律師公會在2002年發表的意見書 (7),對此作出了回應。回應文件第198段指出:

198   特別行政區政府應負上舉證責任,證明必須(而非因為有需要或方便)要有在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進入、搜查及檢取私人處所的權力。

清晰地說明這種「方便」心態如何抵觸「控方舉證責任」。另外第203段指出:

203   公會覺得諮詢文件並無對此項建議作充分的解釋。建議與另一條《基本法》權利有所衝突(第30條:通訊自由及通訊秘密)。因此,特別行政區政府必須對此項權力的應用詳加說明,並闡明當中有關防止權力被政府部門濫用的條文。

上文準確鎖定「防止權力被政府部門濫用」這個中心思想。

然而,了解12年前的爭議,於我何干?有助認清改頭換面重推的新23條嗎?

改頭換面重推時

雨傘運動之後,已經有立法會議員提問為何警方拘捕人,法官卻釋放人?(8) 重溫上述額外調査權力爭議,一切是否似曾相識?這種正是筆者提及那一類「簡潔易懂」的歪理。司法講求足夠證據,不容執法一方濫捕,這個常識竟然被輕輕略過。奈何此時此刻,「警察拉人,法官放人」可能反過來「成功喚起」市民對「快捷方便」執法的嚮往。另一邊廂,把《國家安全法》以附件形式納入香港基本法的爭議上,種種難聽的說話,例如:……除非你想搞國家分裂、危害國家安全,才會害怕…… (9),根本是抵觸「無罪推定原則」的誅心之言,今時今日竟可高談闊論,肆意誣蔑,我們能夠不加以警惕?

政府必然重推23條,也許會修改一些不痛不癢的條款,藉此「釋出善意」;更大可能,是一字不改,原稿﹝2003年的諮詢文件﹞再議,橫豎政府已經熟練掌握發動民意的技術,藉「民要攻打民」的局面,誣蔑對23條持異議的人,貼上「港獨」、「通敵賣國」、「激進/恐怖份子」標籤。面對賣國賊,當然不用、不需、亦趕不及講道理說服之,「疑點利益」更不可歸於「漢奸」!要「方便」快速繩之以法,杜漸於微。若果有大比數的市民不幸被這些「簡潔易懂」的歪理誘導,聚焦盡快通過「即立即用即享安寧」的23條,就會嚴重損害我們理應珍而重之的法律規範,開啟法治的滑坡之旅。

故此,重溫昔日爭議,有助大家迎戰23條立法,雖然,我懷疑到時還有多少人記得昔日大家如何努力迎戰23條,包括上述那份超過2萬字的意見書?那份2002年發表的大塊頭意見書,豈是簡潔易明的「YouTube懶人包」?甚至,懶人包敵得過歪理嗎?

入君之甕又如何

筆者既然視23條為極惡之法,卻又在條文內容上侃侃而談,豈不是入君之甕,間接認同惡法可以商量,甚至可以存在?不認同,或許只剩下抗爭。然而,除了群眾鬥群眾,layman還有其他出路嗎?

走入甕中,與惡法倡議者糾纏於法理之中,不失為一種拖扯其後腿、阻礙騷擾其倉促立法的策略。既可免人口實,把球先行塞向對方,甚至適時奪取話語權,亦可策反影響部份原本支持立法的群眾。當然,這只是筆者極其天真的盤算,若果對手是講道理的人,就不會發展到今天的地步。

筆者估計,日後「成功」通過的23條,起初會不慍不火,殺傷力較低,令大家「安心」,也不會在短期內造成大量冤案。但只要控告程序開始被運用、誤用、濫用,被控告一方不必要全數真正入罪,已經可以對異見者造成搔擾,構成打擊。日後23條「循序漸進」修訂,就會愈來愈密不透風,最終能夠緊緊握捏異見者的咽喉。

假如群眾滿足於「簡潔易懂」的歪理,對法制不求甚解,甚至有一日連司法系統也被成功收編,失去獨立判斷時,也許,已經沒有分別。沒有分別的意思是:引用23條,或者不需引用23條,都已經很「方便」地禁止群眾在陽光之下,堂堂正正不信任中央。

 

註:

(1)  “吳靄儀:迎戰23條立法”, 公民黨網頁,2015年1月26日         

(2)  參維基百科相關條目 "無罪推定原則"         

(3)  參維基百科相關條目 "香港刑事訴訟程序"         

(4)  實施《基本法》第二十三條諮詢文件         

(5)  當時葉劉淑儀擔任保安局局長,湯顯明擔任保安局副秘書長。         

(6)  社區法網 > 警察的權力         

(7)  “香港大律師公會對實施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的建議諮詢文件的回應”         

(8)  "回應法官放人 袁國強:依證據及法律辦事",信報,2015年3月30日         

(9)  "吳秋北:廿三條拖到2047﹖反對者「心有鬼」",文匯報,2015年1月23日

 

作者簡介:一介書生,喜歡舞文弄墨,讀書清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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