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避無可避:中國國族主義眼中的港獨(三)

2016/9/21 — 19:54

【作者於2016年11月7日,更新本文】

帝國崛起下的愛國政治

在廿一世紀第一個十年,中國經濟持續高速增長,經濟規模上幾可與美國鼎足而立。北京奧運與上海世界博覽會等盛事,令中國愛國民眾持續亢奮。而美國同期又因金融海嘯,國勢一度大不如前。如今中國人不只渴求富強,更期望能超越美國,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歐美民主國家經濟低迷,令中國國族主義者堅信先鋒黨模式的優越性。

廣告

此時中國國族主義者產生浪漫主義想像:他們相信在共產黨治下,中國將能繼承昔日東亞大陸帝國的榮光。他們渴求建立以中國為中心的新天朝體系,並將目光放在香港。「中聯辦」研究員強世功在2008年撰寫《中國香港》一書,就將一國兩制描述為鄧小平復興帝國的鴻圖大計[1]。雖然強世功對一國兩制的詮釋甚具爭議性,其推論亦為人垢病[2],然而那卻能反映中國國族主義鷹派的想法。

廣告

強世功認為,中國於中共治下的國家建構,彰顯了儒家政治倫理的差序格局原則,而一國兩制則是這種政治儒理的體現。香港就如天朝體系下的藩屬國,香港人獲中共這位「天子」的保護和接濟,而反過來就有責任服從中央的主權權威:

這種中心與邊緣、主體與補充、多數與少數、內陸與邊疆的關係,恰恰貫穿了類似父子和兄弟的儒家差序格局原則,它也同樣是國家所遵循的政治倫理原則:邊疆服從中央的主權權威,中央承擔起邊疆安全與發展的道德責任……

國家就是基於家庭這個基於情感而凝聚起來的團體……「血濃於水」等等這些中國共產黨的話語中耳熟能詳的詞語,恰恰是將儒家的政治傳統帶入現代國家建構中。「一國兩制」在這個意義上,更是建立在儒家傳統的政治思考之上的。

強世功未有解釋何以香港人要與中國人有着類似家庭的情感連帶:也許他是種族主義地假設兩者分享着相同的血緣。總之他主張香港人是應該與中國有類似家族的情感,香港人應該愛中國,就像孩子孝順父母那樣。但強世功感嘆香港人並未有盡愛中國的本份,他將之歸咎於英國殖民者的陰謀:

那麼由於1989年全球政治形勢的變化,英國在美國支持下試圖扭轉原來的被動局面,採取主動攻勢,即改變中英聯合聲明的「措詞」,改變它的「語氣」,把香港理解為一個國家,通過政制改革的民主化運動,將香港變成一個獨立或半獨立的政治實體,或者在中國內部培植出反對和分裂的政治力量。彭定康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推出其政改方案的……若香港回歸後的政治體系變成立法主導,他們的代理人也就自然獲得了特區政府的管治權。

在強世功眼中,六四慘案後蓬勃發展的民主運動,本質上是要香港變為政治實體的港獨運動。在這場港獨運動背後,是由亟欲延續殖民地體系的英國煽動,而民主派就是英美勢力在香港的代理人。這個講法侮辱了追求民主的香港人:難道他們追求民主的心志都是假的?難道他們都只是殖民主義者的傀儡?但在強世功眼中,香港人渴求自由和民主,本質就是叛國,是「人心不回歸」的罪證:

長期的殖民教育使得香港的部分精英以臣服的心態對西方世界全盤認同,喪失了對香港歷史進程的客觀判斷力、反思力和批判力。他們在自由、平等和民主這些文化價值上,認同香港屬於英美世界的一部份,而不是中國的一部份……換句話說,在文化價值和政治認同上,不少香港精英內心其實認同英國這個「國」,或美國這個「國」,而不是中國這個「國」。

凡是追尋民主的香港人,都是「港獨份子」,都是中國的叛徒。然而民主派不是很多人都有大中華情結嗎?強世功否定這些大中華情結是真正的愛國。是否認同中共這個中國國族主義的先鋒黨,是否順從於中共對香港的轄制,方是分辨香港人是否愛國的準繩:

在愛國問題上,他們經常會說,他們愛的是祖國的河山和歷史文化,而不是包含國家主權在內的政治實體。這樣的愛國是我們在港英殖民地下的愛國標準,而不是香港回歸之後的愛國標準……在中央對香港擁有的主權從主權權利變成主權行使的過程中,必然要將「一國」從一個歷史文化的建構變成法律主權的建構,這恰恰是基本法的重要意義所在。

對中共來講,香港爭取民主的人仕都是現實上的「港獨份子」,但《基本法》又有政制民主化的承諾,那麼中共就應當干涉香港的政治,令其對香港的主權得以實踐。中共要拖慢香港的民主進程,爭取時間壯大中國國族主義在香港的力量,令親共「愛國」者能以民主手法管治香港。強世功在中聯辦的同事曹二寶亦有類似的見解,他主張中共應於香港建立一支平行的管治團隊,令香港的自治不會演化為實質的港獨:

自治不能沒有限度,既有限度就不能完全。完全自治就是兩個中國,而不是一個中國……在管治力量上就必然是兩支隊伍。其中有一支體現一國原則、行使中央管治香港的憲制權力但不干預特區自治範圍事務的管治隊伍,這就是中共、內地從事香港工作的幹部隊伍。[3]

「人大常委會」於 2016年11月7日再次釋法,對《基本法》104條名為詮釋實為修法,禁止未能通過宣誓的議員再次宣誓,並將其逐出議會。他們針對的,不只是涉嫌於宣誓時以「支那」一語侮辱中國的梁頌恆和遊蕙禎,而是所有反對北京政權全權統治香港的在野陣營。「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李飛於釋法後召開記者會,其間之言論雖然令人震驚,但歸根究底還是彈了十幾年的老調:

回歸之前,香港就存在著一股企圖顛覆中央政府、推翻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樣的反動勢力和反對勢力,回歸以後香港出現這樣的情況,始終是這股反對勢力不認同「一國」,以各種所謂包裝的口號,侵蝕「一國兩制」、侵蝕基本法,架空人大。你們可以好好看看,這股思潮不是現在出現的,只是過去隱性港獨不敢公開,到現在這些人也不敢公開地打出港獨的旗號,但是它有一個非常險惡的辦法就是挑動年輕人。當然,香港回歸時這些年輕人還沒出生,他怎麼能夠受那個時候的影響呢?我想這些年輕人就受到了這些人的影響,受到他們的灌輸,而且是有組織的灌輸。所以,我相信這些年輕人再過若干年以後,也能看到背後挑動他、教唆他的這部分反對勢力的真實面目,他也會受到教育的。這是就你們講講的所謂港獨問題,這是第二點。 (《中國評論新聞網》,2016年11月7日)

梁頌恆和遊蕙禎二人於宣誓時挑釁中國,確實缺乏政治智慧。然而,他們二人之言行,充其量只是一個觸發點。中國一直以來的愛國標準,都是要帝國臣民無條件接受先鋒黨的專權統治。香港人只要對北京政權的絕對權力稍有質疑,在本質上都會被視為分離主義者。即使沒有港獨思潮、沒有宣誓爭議,2016年11月7日的劫難,亦很可能會在這幾年以不同的方式發生。以為「愛國不愛黨」就可以避免「觸動底線」的天真想法,可以休矣。

總結

中國當局與香港特區政府近日頻頻批判港獨思潮。特區政府不顧可能帶來的法律爭議,粗暴地阻止主張港獨的人仕參選。親北京人仕亦不斷向傳媒放風聲,說要動用各種手段遏制港獨言論。然而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當局對港獨的敏感反應,源於中國國族主義的結構性問題。自國民黨北伐以來,先鋒黨理論就是中國國族主義的主流,之後更為中共推向極致。近年中共國勢日隆,更令先鋒黨專權的做法獲得認受性,令中國人竭斯底里地沉醉於身為帝國子民的榮光。基於這種理論,香港人追求自由民主,抗拒中共這個先鋒黨的帶領,本質上就是港獨,就要背負分裂「祖國」的所謂罪名。這樣在主權移交後,中共在國族主義的旗號下,自然就有干涉香港事務的傾向。有論者批評港獨人仕為中共干預香港事務提供藉口,這種批評是站不住腳的。我們已經看到,凡是抗拒中共專權的香港人,都早被歸類為「港獨份子」。以為抱着大中華情結就會被中國國族主義者視為愛國同路人,這種想法只是一廂情願。

近日安徒在《星期日生活》的評論文章中,指中共從來都不會怕港獨成功,而港獨思潮只是因公民社會被侵蝕而起的民粹反應[4]。這種對港獨思潮的批判不甚公允,而且不合邏輯。香港人的抗爭,在乎的不是中共怕不怕,而是香港人的自由、尊嚴和幸福。說港獨是公民社會崩壞的病徵,暗批港獨有違公民價值,更只是自由心證。所謂公民社會,就是一群公民立志服務社會、將社會視為自己的社群,然後為所屬社群的福祉,同心協力爭取公共事務的變革。這是一個社群,香港的公民社會本身就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的想像,建基於世俗自由主義價值、主張香港人皆為平等平權的公民、都應該透過民主政治實踐大眾主權。不管你如何稱呼,這個共同體最終會帶來的,就是香港國族主義。香港的公民社會註定不能與膜拜先鋒黨的中國國族主義同負一軛。而在中國國族主義者的眼中,不管香港公民社會的主張是如何的溫和,也只能是背叛中國的「港獨份子」。

近日的反港獨風潮,最終針對的,不是狹義的「港獨份子」,而是廣義的「港獨份子」:這包括所有抗拒中共干預香港事務,追求自由、民主、自治的香港人。不願意臣服於中共的,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而寒冬才剛剛開始。

 

注:

[1] 強世功(2008)。《中國香港:文化與政治的視野》。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2] 陳冠中(2012)。《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3] 曹二寶,〈一國兩制條件下香港的管治力量〉,《學習時報》,2008年1月28日。

[4] 安徒,〈威權壓境,何求獨立?〉,《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8月7日。

 

(原刊載於作者博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