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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港」的翻譯又如何?(上)

2016/7/12 — 10:50

光輝歲月製圖

光輝歲月製圖

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巴麥尊和義律對中方開埠和割地的要求,可以說本來就是整個鴉片貿易以至戰爭的核心。

然而,眾所周知,第一次鴉片戰爭中英文書往來的翻譯存在很多爭議,而這些爭議英方在《天津條約》中表明「自今以後,遇有文詞辯論之處,總以英文作為正義」,(1)即翻譯不再以漢文而是以英文為準,以及清廷稍後在1862年在京師設同文館培訓翻譯人才後,中英翻譯問題才稍微有所改善。

當然,爭議中的誤譯問題是否存在真「誤」又是另一個回事,畢竟由於英方向來極為重視譯員的培訓,與及發展雙語能力的機遇,英方在此期間對翻譯無論在培訓以至在戰爭中角色的重視,都遠高於同期的清朝,因此英方不但很大程度上在與清朝溝通時都長期處於上風,而且亦能夠把握由「誤譯」引申出來對己方有利的空間,以加強英方政治與外交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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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開埠和割地的翻譯爭議之中,英方在開放商埠要求過程中對商埠名稱和位置的爭議並不嚴重,原因在於要求開埠之地如廣州、廈門、福州、上海、寧波等,當中的江浙閩甚至廣州即使在乾隆在1757年設限關政策前都是傳統商埠,因此產生誤解的空間不大。可是,在割地的翻譯中,更準確一點說是關於割讓香港的翻譯中,當中由於在一段時間之內中英雙方對於「孤懸海外」的香港存在不同的詮釋,加上琦善甚至整個朝廷都摸不清英方的底牌和套路,因此雙方處理香港和尖沙嘴的翻譯時都有很多耐人尋味的故事,讓我們與大家分享。

馬儒翰給"Hong Kong"的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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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年12月初,欽差大臣琦善與義律就第一次鴉片戰爭問題開始進行談判。後來義律因不滿談判進程,在1841年1月7日進攻虎門。義律在1841年1月7日攻陷虎門的沙角大角炮臺後,並在1月11日向琦善發出照會,要求以「尖沙嘴、紅坎即香港等處,代換沙角」。(2)

然而,我們究竟如何詮釋「今擬將尖沙嘴洋面所之尖沙嘴、紅坎即香港等處,代換沙角」這一話呢?上文小遴已經分析過關於「尖沙嘴」的翻譯,今篇主要談「紅坎」和「香港」。

當時,英方在廣州談判的往來文書中,關於"Hong Kong"一詞的最早出現,是在道光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1840年12月12日)義律發給琦善的一份照會裡,提到「在外洋紅坎山暫屯」。(3)

那為什麼要在該地屯兵?義律在該照會表明,假如琦善能夠答允英方在賠款、給地和文書格式平等上的要求,英方便不再求地,並且退還定海。但要如此辦理,中方還要再多答應一項條件,那便是「在外洋紅坎山暫屯」。

當然,無論屯兵之目的是在於震懾中方或甚至作打開北方戰場的安排,如此無理要求琦善都不會同意。對此,琦善後來在12月15日回覆,只表示「屯兵何為」,卻沒有斟酌何處為「外洋紅坎山」。而在1月16日更只以「尖沙嘴與香港係屬兩處」回覆,索性把「紅坎」抽掉。(4)

什麼地方是「外洋紅坎山」?在義律英文的原文中,「外洋紅坎山」原文為"the Island of Hong-Kong"。不過,隨同義律的中文秘書及首席翻譯員(Chinese secretary and interpreter)馬儒翰(John Robert Morrison,1814-1843),卻將之譯為「外洋紅坎山」。

先不談馬儒翰為何會將"the Island of Hong-Kong"譯成「外洋紅坎山」。我們先看看當時英國人究竟如何理解"Hong Kong"。

對於當時的英人來說,"Hong Kong"一地之意,早在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堪稱網羅了當時世界最高中英雙語人材水平的阿美士德使團來華時已經有了"Hong-kong, one of the Ladrone Islands"或"the Hong Kong islands"的認識。(5)換言之,在英方的眼裡,"Hong Kong"「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島,而並非島上一隅。後來義律對"Hong Kong"一地的理解,基本上亦承傳了前人的說法。

那麼,「紅坎山」究竟是那裡?首先我們不應將「紅坎山」和「紅磡」聯想起來,因為兩者出現的時間、地理位置以至地點特色都明顯不同;其次,兩者都不是島。

「紅坎」一詞究竟何時出現?翻查資料,盡管1819年《新安縣志》出現過「赤磡村」,同年代的《中國海岸圖》亦出現了「赤坎」,但真正有「紅坎」二字的,是在1822年由阮元(1764 – 1849年)纂修完成的《廣東通志》。

至於「紅磡」一詞,要到40多年後的1866年,由意大利傳教士獲朗他尼(S. Volunteri)繪製的《新安縣全圖》上才出現。

在下面圖1中可見,「紅坎」右側的是「九龍炮臺」,再往右的地標是位於紅香爐汛上方的「九龍汛」。1822年之前的九龍汛位於九龍寨的衙前圍,而九龍炮臺的位置亦處於九龍寨海旁。

在《廣東通志》中,「紅坎」的位置是在「仰船洲」(即昂船洲)右側,硬頭上(太平山)上方,即大約是在現時的旺角、何文田和京士柏一帶。假如我們看看時任英國測量員哥連臣中尉(Lieutenant T. B. Collinson)於1845年以等高線所繪的《香港島形地圖》(Ordnance Map),便會發現當時兩地附近山岡的高度接近,(6)因此馬儒翰將「紅坎」貫以「山」字其實亦沒有犯上低級的翻譯錯誤。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哥連臣上尉於1845年繪製《香港島形地圖》時,仰船洲仍是中方領土,不過地圖卻顯示,仰船洲由東至西分別有兩條寫上""Boundary of Habour"和"Harbour Boundary"的虛線,這顯示英方有意無意將仰船洲納為勢力範圍之內。據饒玖才指出,(7)當時英方已在島上駐兵,並建立炮臺以監視九龍半島。假若如此,那便可以解釋到將仰船洲納入版圖本來就是英方監視和覬覦旺角何文田京士柏一帶的措施,因此馬儒翰按照義律的原意在譯文中向琦善要求「紅坎/山」。

不過盡管如此,無論是位於旺角何文田京士柏一帶的「紅坎」,還是現在的「紅磡」,兩者其實都沒有"the Island"之意,當然亦無法代表香港全島。既然如此,當我們再回想馬儒翰為何將義律的"the Island of Hong-Kong"譯為「外洋紅坎山」,其實不難得出與王宏志教授認為馬儒翰此翻譯無法理解的相同看法。(8)

這個看來是有問題的翻譯,在馬儒翰的譯文中只短短出現了一個月的時間(1840年12月12日至1841年1月11日),此後義律由1月14日開給琦善的照會便將「紅坎山」改為「香港各等處」、16日的「香港一島」和20日的「香港島地駐剳」,從此所有寄予琦善的文書中再也看不到紅坎或紅坎山。(9)如此看來,英方亦可能已經察覺到翻譯出現了問題,因此在此後作出更正。

至此,我們在得出了「紅坎山」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翻譯後,讀者接著便可能會問,究竟為何馬儒翰不將”the Island of Hong-Kong”簡單譯為「香港島」呢?原來,在當時中文的世界裡,「香港」只不過是一條村子的名字,從來都不是整個海島的總稱。(10)

當然,我們須要知道,幾百年前地方志的準確度和可信性都不高,以上的眾志只宜視作參考為佳,官方的記載還是較為可信。關於「香港」地理位置,在康熙年間便出現了的最早官方記載。(11)

康熙三十三年墾復原遷土名大潭、橫瀝、香港、大撈下、洛子壟等處稅三頃三二畝一分六厘

香港與大潭橫瀝等并列,可見香港不是一個大島的名稱,尤其是大潭就在今天的香港島上。

亞洲電視節目《解密百年香港 – 哪裡是香港》中,蕭國健教授和丁新豹博士分別對「香港」一地作分析。

在知道英方如何翻譯「紅坎」和「香港」後,在專責處理是次廣東談判的琦善來看,「紅坎」的翻譯雖可不理,但「香港」的翻譯卻事大。那麼琦善究竟如何處理呢?下次再談。

 

[文:梁曉遴]

 

圖1。圖片來源:《廣東通志》,卷一百二十四,海防略二。江蘇廣陵古藉,1986,第二四0六頁。

圖1。圖片來源:《廣東通志》,卷一百二十四,海防略二。江蘇廣陵古藉,1986,第二四0六頁。

圖2。圖中位於21號「九龍潭」右側的是「赤坎」。《中國海岸圖》。圖片來源:Hal Empson: Mapping Hong Kong: a Historical Atlas (Hong Kong: Government Information Services, 1992), p. 102.

圖2。圖中位於21號「九龍潭」右側的是「赤坎」。《中國海岸圖》。圖片來源:Hal Empson: Mapping Hong Kong: a Historical Atlas (Hong Kong: Government Information Services, 1992), p. 102.

圖3。1866年由意大利傳教士獲朗他尼(S. Volunteri)繪製的《新安縣全圖》首見「紅磡」。圖片來源:Google

圖3。1866年由意大利傳教士獲朗他尼(S. Volunteri)繪製的《新安縣全圖》首見「紅磡」。圖片來源:Google

圖4。當時紅坎山岡與紅磡山岡的高度相若。圖片來源: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Ordnance Map of Hong Kong by Thomas Collinson, 1846.

圖4。當時紅坎山岡與紅磡山岡的高度相若。圖片來源: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Ordnance Map of Hong Kong by Thomas Collinson, 1846.

圖5。香港開埠時由於有大批客家石匠到島上採石以供應港島的建築工程,故此後香港政府地圖稱之為石匠島(Stone Cutters Island)。在圖中可見,在島的西及東面分別有兩條寫上"Boundary of Horbour"和"Harbour Boundary"的虛線。圖片來源: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Ordnance Map of Hong Kong by Thomas Collinson, 1846.

圖5。香港開埠時由於有大批客家石匠到島上採石以供應港島的建築工程,故此後香港政府地圖稱之為石匠島(Stone Cutters Island)。在圖中可見,在島的西及東面分別有兩條寫上"Boundary of Horbour"和"Harbour Boundary"的虛線。圖片來源: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Ordnance Map of Hong Kong by Thomas Collinson, 1846.

圖6。郭裴:《粵大記》,廣東沿海圖節錄,1595年完全稿。圖片來源:Google

圖6。郭裴:《粵大記》,廣東沿海圖節錄,1595年完全稿。圖片來源:Google

註:

(1)百度百科:《中英天津條約》第五十款:「嗣後英國文書俱英文書寫,暫時仍以漢文配送,俟中國選派學生學習英文、英語熟習,即不用配送漢文。自今以後,遇有文詞辯論之處,總以英文作為正義,此次定約,漢、英文字詳細校對無訛,亦照此例」)
(2)「今擬將尖沙嘴洋面所之尖沙嘴、紅坎即香港等處,代換沙角予給」。佐佐木正哉:《鴉片戰爭の研究》(資料篇)(E. O. 682/925)。東京:東京大學出版会,1964年,第六二-三頁。
(3)同上,第三二-三三頁。
(4)「其屯兵之議,非特貴國公文所無。且既承平矣,屯兵為何。天朝信義示人,並不欺詐。貴公使大臣,可無過慮也。」同上,第三四-三五,七O頁。
(5)王宏志:王宏志主編:《翻譯史研究2014》。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45,52頁。王宏志:《翻譯方與近代中國》。上海:復旦大學,2014年,第271頁。
(6)Nationsl Library of Scotland: Ordnance Map of Hong Kong by Thomas Collinson, 1846.
(7)饒玖才:《香港的地名與地方歷史上:港島與九龍》。香港:天地圖書,2011年6月第二版,第319-320頁。
(8)(王宏志:王宏志主編:《翻譯史研究2014》,第58頁。
(9)佐佐木正哉:《鴉片戰爭の研究》(資料篇)。第六八-七四頁。
(10)王宏志:王宏志主編:《翻譯史研究2014》,第53頁。另見亞洲電視節目《解密百年香港 – 哪裡是香港》。
(11)同上頁。

 

原刊於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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