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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港」的翻譯又如何?(下)琦善的角度

2016/7/18 — 10:38

光輝歲月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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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篇,小遴闡述過英方如何翻譯「紅坎」和「香港」後,在專責處理是次廣東談判的琦善來看,「紅坎」的翻譯雖可不理,但「香港」的翻譯卻事大。那麼他究竟如何處理呢?

一八四一年正月二十七日(2月18日)琦善垂詢了有關香港的地勢情況,並在<琦善奏明香港地勢及現在籌辦情形折>奏(以下簡稱為<奏明香港折>)中說明香港遠離京師,只為島上一隅而非全島總稱:(1)

茲蒙垂詢香港地勢形。查香港離背四百六十里,孤懸海外,較澳門為尤遠,只系全島中之一隅,其余毗連者,又名大潭,又名裙帶路,又名赤柱,又名紅香爐……奴才原擬只就香港酌請裁給,今夷藉圖全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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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於三月二十一日(5月11日),為查明琦善與義律會談有沒有私餽香港,道光帝特派靖逆的將軍奕山密加查訪。奏中奕山對香港一地的理解基本上與琦善的<奏明香港折>一致。(2)而對於奕山的闡述,兩廣總督祁摃後來在五月二十八日(7月26日)查明香港地理位置後,亦得出與奕山大致相同的結論。(3)

由此可見,在清廷看來,香港只是島上一隅而非全島這個看法是頗為一致的。基於知道清廷對香港的認識與英方不同,而更重要的是只有香港全島才是義律覬覦之地,馬儒翰將"the Island of Hong-Kong"譯成「紅坎山」而非「香港島」,就是為了避免清廷將義律所勒索之地誤作為與大潭、裙帶路、赤柱和紅香爐互相毗連的香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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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早在兩個月前的1840年底收到義律要求在「紅坎山暫屯」的照會後並上奏<琦善奏英人强索香港擬在廈門福州通商折>(以下簡稱為<奏英通商折>)道光帝關於香港的描述中,琦善卻明顯前言不對後語。12月19日琦善在奏中聲稱:(4)

奴才先訪得該夷求請地方,其所垂涎者,一系粵省之大嶼山,一系海島,名為香港,均在老萬山以內,距澳門不遠。伏查大嶼山袤延數百里,地居險要,早經建築炮臺,設有守備。即香港亦寛至七八十里,環處眾山之中,可避風濤,如或給予,必致屯兵聚糧,建臺設炮,久之必覬廣東,流弊不可勝言。既據該夷改請添給貿易馬頭,較之給予地方,似為得體,惟不能准其兩處

我們來比較一下兩奏的差異。

1840年12月的<奏英通商折>表示香港為「海島」,1841年1月的<奏明香港折>卻說香港為「全島中之一隅,其余毗連者,又名大潭,又名裙帶路,又名赤柱,又名紅香爐」;<奏英通商折>中說香港「距澳門不遠」,但<奏明香港折>中又說「較澳門為尤遠」;<奏英通商折>中說香港「地居險要」,但<奏明香港折>又說香港「孤懸海外」。前後不足兩個月的奏折,無論在資料上甚至語氣上都出現如此巨大差異,當中顯露了很多政治考慮。

在12月的奏折中,琦善表示香港非常重要,不宜給予,但他緊接在奏中又說「既據該夷改請添給貿易馬頭,較之給予地方,似為得體」,即是說假如改為開放口岸而非給予,兩者相比之下似乎造成一個給代表天朝尊嚴和榮譽的道光帝較為得體和較易接受的下臺階,而且亦滿足到巴麥尊和義律對開放口岸的要求。可是,義律在翌年1月底進佔香港,琦善當然有必要見風轉舵,刻意把香港的重要性貶壓下去,當中不無為自己開脫並希望減輕罪狀之嫌。

文首曾指出,義律本來在1840年12月12日首次發出關於香港照會的英文為"the Island of Hong-Kong",而馬儒翰為免誤會並將原文譯為「紅坎山」。琦善在同月19日上奏道光帝的<奏英通商折>時已經從義律的照會中知道英方把香港譯為「紅坎山」,不過他向道光帝匯報英人垂涎的卻是大嶼山或香港島。耐人尋味的是,盡管琦善隨奏呈上義律照會譯文的附件中根本就沒有提及過大嶼山或香港島,(5)可是琦善卻將義律要求香港全島而非一隅的原意奏報給道光帝。即是說,琦善本就無須透過馬儒翰的翻譯,早已讀出了義律覬覦香港全島的狐狸尾巴,這就進一步證明琦善本來就知道英人要佔領香港全島的意圖。

結語

大國外交,軍事實力就是硬實力。軍事力量夠硬與否,又直接跟國家財力掛鉤。當中,貫穿國家軍事與經濟的,就是政治語言學。假如無法掌握政治語言學,當時英國的巨艦大炮可能只會是啞炮而已;相反,控制了話語權,並且知己知彼,實力基本上無懈可擊。

我們研究歷史的,並不是要執今律古,畢竟時代不同,現時與當時的環境和促成歷史故事閉幕的元素亦完全不同,其實難作比較,只宜參考。小遴相信,讀史最重要的,就是要將歷史面貌重現,以祛誤解和流言,避免迷誤造成習非勝是。至於能否執古繩今,其實道理都是一樣。



文:梁曉遴

註:

(1)第一歷史檔案館編:一三三、<署理兩廣總督琦善奏報查明香港地勢及現在籌辦情形折>,《鴉片戰爭檔案史料》第三冊(天津:天津古藉出版社,1992),第128-129頁。

(2)「遵查香港距離新安一百六十里……該處於赤柱、紅香爐、裠帶路各處互相毗連,形如鼎足……裠帶路與尖沙咀兩相對峙…… 祇緣毗連裠帶路等山,故前次該夷以借香港為名,懇請寄居,其實欲據羣帶路與紅香爐兩處」齊思和等整理:{八O四}<奕山等奏明琦善與義律晤談情形等事摺>,《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二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九九九頁。

(3)「就中分析,則香港地方在島之西南,由香港而西而北而稍東為裙帶路,再東為紅香爐,由香港而東為赤柱,地名雖分,其實諸峰均相鈎連。香港全島之北,過海面而西,約三十里為尖沙嘴,往東約五十里為九龍山,均屬新安縣地界」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五六九、<兩廣總督祁摃奏為遵旨查明炮台炸裂及琦善與義律談話情節折>,《鴉片戰爭檔案史料》第三冊,第558-561頁。

(4)齊思和等整理:{四六三}<琦善奏英人强索香港擬在廈門福州通商折>,《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十八,第六二七-八頁。

(5)琦善在道光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1840年12月19日)呈上的<琦善奏英人强索香港擬在廈門福州通商折>說夷所垂涎的是「一系粵省之嶼山,一系海島,名為香港」港,但在該折後琦善分別呈上三份附件,分別為義律在道光二十年十一月十九日和二十四日給琦善的照會,和十二月三日琦善的復照。當中關於求地要求的部分分別是附件一的「在外洋紅坎山暫屯」和附件二的「只有求予方便館所,俾得寄寓貿易」,在附件三卻連大嶼山或香港兩地都沒有提過。《鴉片戰爭檔案史料》第二冊,第635-640頁。

原刊於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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