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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看〈政治作為一項志業〉

2016/4/29 — 13:23

圖片來源:朝雲 攝

圖片來源:朝雲 攝

【文 / 圖:朝雲】

首先請原諒,筆者無法盡閱拙作所有回覆和轉載,但清楚批評大有人在。大意就是和理非左膠冇用,鼓勵動武,需要流血等等。

當多數港人對土地議題仍不上心,網絡輿論則譏刺頑抗的少數,沒有升級動武,因而自作自受 — 在同一個香港,少眾的反抗,在社會備受冷落;在網絡備受譏諷,落差是如此之大,在裂縫中的筆者最是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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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明白網上輿情,當抗爭者在怪手上吹奏「是誰令青山也變」的《風雲》時,筆者早知會落人話柄,也猶豫過應否拍攝,但最終決定發放,因為他們的付出不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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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抗爭,筆者沒全程參與,惟忝在其末,起碼親證保安先封鎖農地,突圍而遭抬走或拘捕,再收復失地的過程。

在第一天突圍,對方人數在我方五倍以上,是一位女村民,義無反顧率先去衝,筆者只是跟尾蟲。當日是平日,又是早晨,約二十人行動,十三人突圍。

恆基的隊伍不僅佔優,且人有好有壞,南亞裔的保安未必是壞人,但他們似乎以為,可以將家鄉的一套搬來香港,真的像打手般,全不憚後果。

行動時筆者不便拍攝,既免自矜之譏,復避篤灰之嫌。歸納過往見證,只要撇開旺角一役,連日衝突已屬最硬的抗爭,硬度與反水貨相若。筆者不應多言再貽攀比的爭端。可是不應苟求身免,須為付出者執言。

因為他們的付出,農地才得保住而未被圍封。筆者不敢妄言結果有沒有用,但付出不會因結果而喪,筆者不會以成敗論英雄。



不同派系出於不同政見,當然可將有限之身,投放於自己認同的事業,筆者非常尊重(至於猜忌的原因是否成立,另作別論)。筆者不會妄求不同政見的人,定要到場幫助政敵。

筆者不同意的,是不在現場的妄斷。用一刻的相片,幾分鐘的影片,詆毀別人的付出 — 當然筆者明白用意。

力有不逮下,筆者在行動上亦有取捨。惟在筆者心中,理想的香港比路線的仇恨更加重要,幫得就幫。

 


若以旺角一役為準,筆者的付出的確不值一提。筆者出自肺腑,衷心承認動武是更莫大的付出。筆者也真心相信,勇武者願意為香港犧牲,並承擔責任。惟筆者理解的「責任」與他們往往不同。責任還在於要幾多人一起流血?— 無論他們願不願意。

 


韋伯在他的著名演說〈政治作為一項志業〉,分析一切的政治行動,在道德上都可分為「意圖倫理」和「責任倫理」:

意圖倫理者認為,「若由純潔的信念所引發行動,導致罪惡的後果,那麼對他而言,責任不在於行動者,而在於整個世界,在於人們的愚昧,甚至在於上帝的意志創造了愚人.... 意圖倫理的信徒,所能意識到的責任,僅僅是去盯住信念之火,例如反對社會制度不公正的抗議之火,不要讓它熄滅....就是使火焰不停地燃燒。」

責任倫理者認為,「要考慮的正是平常人身上這些平常的缺陷....不以為自己有任何權利去假定人類是善的或完美的,也不覺得可以把自己行動可以預見的後果,轉移到他人的肩上。這種人會說,這些結果,都應該歸因於我的行動。」

韋伯精闢地點出,「武力是政治的決定性手段」,目的與手段永遠存在張力,「利用目的為手段辯護,意圖倫理往往會觸礁」。

然而韋伯絕非重責任而貶意圖,「不是說意圖倫理等於不負責任,或責任倫理就等於毫無信念的機會主義」。他正正點出,「善有善果,惡有惡果絕對不是實情,情況往往正好相反。不了解這一點,在政治上其實是個幼童。」一針見血。

「任何想從事政治的人,特別是想視政治為志業,都必須先意識到這些倫理上的弔詭,意識到在這些弔詭的壓力之下,他自己內在所可能發生的改變,是要由他自己來負責任。讓我們再重複一次:在武力之中,盤踞著魔鬼的力量,從事政治的人,因此是在撩撥魔鬼的力量。」

「採用武力為手段,按照責任倫理行事,以求達成目標,都會危及『靈魂得救』*。但是,如果我們按照純粹的意圖倫理,在一場信仰的鬥爭中追求這些目標,這些目標會受到傷害,在未來世代的眼中失去價值和地位,因為在這裡,缺乏了對於後果的責任。之所以會如此,源於行動者沒有認識到,魔鬼的力量發揮著作用。」

(註:按筆者理解,「靈魂得救」即意指徹底達成目標)



筆者的確傾向責任倫理,惟筆者絕不輕忽意圖的理想。革命和武力,都可以是理想的選項,惟筆者眷念的還有更多。

三里塚抗爭不時被用作譏刺的談資。然而在重要一役,三個警察被殺,運動陷入危機。三之宮文男自殺贖罪,以填命來拯救運動。這就是政治的責任和承擔。筆者可望而不可即,惟望終有一日,能有此勇氣。



意圖倫理和責任倫理,從來是兩難的決定,對錯需要時代證明。但筆者起碼相信,愈少冷嘲熱諷,更多身體力行,對各方最有利。

原諒筆者在最後仍當文抄公,摘錄韋伯在演說尾段的話。相信韋伯的灼見,經過德意志的風雨飄搖,經得起潮漲潮退,時代嬗變:

「真正能讓人無限感動的,是一個成熟的人(無論年紀大小)真誠而全心地對後果感到責任,按照責任倫理行事,然後在某一情況來臨時說:『這就是我的立場,我只能如此。』這才是人性的極致表現,使人為之動容。只要我們的心尚未死,我們中間每一個人,都會在某時某刻,處身在這位置。在這個意義上,意圖倫理和責任倫理不再截然對立,而是互補相成:這兩種倫理合起來,構成一個真正的人,一個能夠擔當『政治使命』的人。」

 


(註:為求通順簡潔,混用不同譯本,謹此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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