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重組1130升級】在沒有英雄的行動裏(中)

2015/1/17 — 18:20

添馬公園落特首辦的樓梯,警察防線前。

學民思潮幾名成員站在鐵馬最前方。一個學民女拿著小型大聲公,向警察喊話,質問為何警方要封鎖行人路,為何市民不可走在特首辦外的行人路上;她帶領在場抗爭者高喊「警察開路」。警方指揮官的回應,是命令警員將攝錄鏡頭近距離對準學民女的臉,又喊話警告她不要再「煽動」群眾。

衝突一觸即發之時,示威者都自覺搭住前面的肩膊,預備在警員強行拉人拘捕時,抓緊戰友不被警員奪走。

衝突一觸即發之時,示威者都自覺搭住前面的肩膊,預備在警員強行拉人拘捕時,抓緊戰友不被警員奪走。

廣告

樓梯上示威者越聚越多,但最前的幾名學民成員只一直以大聲公喊話,未有實質行動,緊張地查看手機;至十數分鐘後,才終於下達「我哋而家慢慢推向警方鐵馬」的指令。警方也不客氣,即時肆意向示威者大量噴射胡椒噴霧。

廣告

雙學的最初計劃是從添馬公園樓梯落特首辦。然而,一條短短的樓梯,只需百多人便已塞滿,而參與行動者數以千計;添馬公園近特首辦處堆滿等候補位的人群,另有大批示威者在特首辦對面的龍和道行人路上聚集,與軍裝警員對歭。不少站在首排的示威者,身上並無防具。

添馬樓梯久攻不克,當晚約10點,大批示威者在「暗角」附近,正對解放軍軍營的路口突破,成功衝出龍和道。

當時,示威者前方只有一排警員。

*   *   *

在龍和道近立法會道處,一群示威者七手八腳地築防。大家不斷爭拗鐵馬數量夠不夠,防線該設在哪個位置,應往前推還是往後退;有人不斷喊「攞鐵馬嚟」,卻另有人不斷大叫,鐵馬已經足夠。結果有示威者聽從呼籲從遠處搬來鐵馬,才發現無人需要,唯有扔在馬路一旁,憤憤的扔下一句「唉,沒有大會只有群眾,係咁架啦」。連應否取私人地盤的物資來築路障,也引起過一番爭論,結果有人出言勸止:「大家各自做自己覺得啱嘅事。」

傘運素來標榜「沒有大會,只有群眾」;無組織的劣勢,在整場升級行動中尤為明顯。

雙學及社運團體間,合共有三、四十人願承擔被捕風險「落場」。不少社運人因身負多宗官司,不欲再被捕;各組織亦有成員因不認同行動,沒有參與。除了海富橋底台及命運自主台咪手,雙學餘人分成十多個小隊,帶著大聲公分散現場各處,前線小組及兩台咪手可自行作臨場判斷,重大決定則交回雲端作決策。落場的雙學成員當中,具知名度的並不多;而在行動現場,大聲公聲量能夠覆蓋的範圍不大。

行動期間以至行動後,媒體均熱切追問雙學領袖為何不見蹤影;對此,因有擔保在身沒有落場,只能透過網絡跟進情況的黃之鋒苦笑:「即使我落場,都係衝完畀人拉,然後『道德感召』啫……」女友當日一直在前線,食完胡椒食警棍,而黃之鋒只能緊張地滑手機。

建制派議員後就黃之鋒、梁麗幗等人當晚出入立法會大樓一事,嚴辭譴責雙學「以立法會作為暴力衝擊的指揮部」。但也許他們不能理解,要指揮其實不需要實體指揮部;所謂指揮部,在手機裏,在雲端。

問題是有沒有指揮也成疑。這場升級行動的規模,超越香港社運界過往所有經驗,也超乎任何組織或個人的能力。一直身在添華道外負責嗌咪的羅卓堯坦言,在前線只能掌握現場群眾的情緒作判斷,「搞運動,衝唔衝邊度未必係你決定」。黃之鋒則形容「調兵遣將」式組織是「美麗嘅幻想」,雙學必須承認的是,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去指揮群眾,「班群眾都唔想畀你lead」。黃補充,一般在社運現場嗌咪控制場面,其實主要是與現場警方互喊角力,但速龍小隊是無法角力的一群對手,「根本控制唔到,最多咪走,你可以點?」

那一晚,大家卻在抱怨雙學失蹤。一說是,雙學是號召升級的組織,理應有具體策略去領導;但群眾是否真的需要雙學去領導?

吊詭的是,除了著裝上有識別,當晚雙學成員在前線的發言權,幾與一般示威者無異。知名度較高的學聯常秘鍾耀華,勸示威者不要搬磚到前線,亦要面對示威者的謾罵,說服過程漫長,一度被譏「而家行動緊,你同我討論?」但也有示威者唯雙學馬首是瞻,其他示威者在行動期間作出號召或建議,即反問「你都唔係雙學嘅,憑咩指揮人?」

即使有雙學成員試圖指揮,因缺乏經驗且對金鐘形勢不熟,效果也未必理想。凌晨時份,夏愨道近灣仔的「光明磊落」防線突出現大批警員;據樂禮街地主Mary哥稱,當時有手持大聲公的學聯成員在東防,但他們卻指示前來協助防守的市民,站在東防最前的木卡板後。卡板不堪一擊,只作哨站之用,真正防線是以數層鐵馬築成的「光明磊落」;熟悉防線設置的Mary哥上前指正,反被質疑身份。Mary哥不滿前來的學生根本不諳實戰,卻拿著大聲公胡亂指揮群眾,將他們趕走,再指示市民站回光明磊落後守住。

(註:記者曾詢問學聯,未能追溯當時是誰負責處理東防。)

部份行動者,則想借助雙學的號召力,推進行動。龍和道全佔後,在特首辦外,有十數名示威者圍著身穿學聯Tee的羅卓堯,質問學聯為何不號召大家衝入特首辦,怒斥只包圍不算是升級。羅卓堯強調,學聯不會作此行動,但也表明不會阻止示威者,「如果你真係想衝,我畀支大聲公你又好,你鍾意點都好,但學聯就唔會做」。示威者圍罵羅一輪,以「屌,學聯都冇撚用」作結,就此散去,沒對特首辦外的其他示威者作出其他呼籲。

與此同時,另有一批為數不少的示威者找上學民成員,指龍和道必定守不住,應趁示威者仍佔據龍和的時候,佔領立法會;學民成員表明不會。考慮到雙學須負政治後果「包底」,這批示威者也沒有自己行動。

更有示威者向學聯成員表示,可以安排運入一批鐵通以反擊警方,要的只要學聯一句話。

*   *   *

龍和道與海岸間的添馬公園草地,站滿了人;當中帶齊頭盔、眼罩及口罩的為數不少,但只抱手觀望,未有理會龍和道馬路上青年「落嚟幫手呀!」的呼聲。在添華道外與警員對峙的,反而裝備不全。

學民成員林淳軒與學聯常委羅冠聰,是當晚駐守「大台」的咪手。願意親赴前線的市民都向著添美道走去之後,大台附近,剩低數百群眾呆坐。林淳軒形容,當時自己與羅像錄音機般,不斷重複同樣的內容,呼籲有公民抗命準備的市民到前線支援,留下的市民則封鎖海富橋兩條電梯、以及連儂牆樓梯,達圍堵政總之效。不過,留在大台附近的市民無大反應。林淳軒坦言,本已預計到有市民不會赴前線,但「預計唔到啲市民係咁唔郁」。時近凌晨一點,更有不少人步回海富,趕乘尾班車離開。

至凌晨兩點幾,龍和道被清得一乾二淨,一群氣急敗壞的行動派,怪責「大台」在龍和清場期間,僅指示市民前往東防及添美迴旋處緊守,未有呼籲市民聲援龍和道,幾要在凌晨時份拆大台;行動派質疑大台,「咁多人坐咗喺度!你做咩唔叫郁佢哋呀?」但事實是,林羅二人整夜已不斷呼籲作好準備的市民赴前線,但不少市民始終穩穩坐在大台附近。

大台位置遠離衝突最前線,發佈的指令亦不見得有太多人響應;林淳軒事後回想,甚至質疑這方「大台」,其實在行動中有何作用。

直到龍和道再被佔據的消息傳至,喝罵者才散去。大台發佈了呼籲市民前往龍和道支援的訊息;身在龍和道的鍾耀華,亦嗌咪籲市民守住龍和道。

*   *   *

凌晨三時許再佔龍和,人數已大幅減少。

凌晨三時許再佔龍和,人數已大幅減少。

第一次衝龍和有雙學成員在場,第二度佔領龍和道,則全屬示威者自發;第一次衝龍和的時候,警方出動胡椒噴霧、警棍等嘗試阻止,但第二次時則連衝突場面亦欠奉,示威者幾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已重奪龍和道。

一切來得太容易。佔據成功不久,不論是現場還是網絡上,均已是一片質疑之聲:這是不是警察設的陷阱?

警察隨時都可以一舉清空龍和道,大家心裏都知道。警察隨時都會來清場,隨時都會……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警察始終沒有來。龍和道上的示威者撐了一夜,紛紛累得坐下來,有的更倦極蓆地,在警察隨時殺到的陰影下,閉目入睡。

示威者選擇留在龍和道上,但「中伏」的恐懼卻纏繞著龍和以外的人。

第一次龍和清場時,防線組有多人受傷,有人更被警棍毆至暈厥,其他人慌忙將受傷手足送院;當他們回到金鐘現場時,驚見龍和已被重佔,急忙找到周永康及羅冠聰等人進言,認為周永康等人應馬上親自到龍和前線,呼籲示威者撤離,擔心否則警察又會暴力施虐。

大嚿憶述自己當時認為,人是雙學號召而來,他們是有「義務」去顧及示威者的安全;他又批評,雙學在人數不足下計劃佔領,也應該有「收隊」的計劃,否則「只有一個收場,就係有班人畀人打到仆街,冇第二個結局。」防線地主不住勸諫,學聯始終未有決定,只擬當時應先守住海富橋,以達封鎖政總之效。

羅冠聰回到大台,開咪呼籲市民緊守已封鎖的海富橋。在大台附近的行動派聽到,卻將學聯的呼籲視作「唔叫人去聲援龍和」,質問大台為何如此,更怒而向大台投擲頭盔、水樽等物,羅冠聰被擲中數次。「佢覺得要點,就覺得(大台)應該要咁樣講……」

要撤的,認為留人在龍和是「送人去死」;要守的,則認為大隊不去支援才是「送人去死」。同一時間,兩大批人各持己見,一方要求雙學自龍和撤退,一方認為應號召所有人前去守龍和,兩方拉扯著雙學要員不放。

大台一度同時下著「支援龍和」與「守海富橋」兩項指令。「如果你期望啲人懂得分工嘅話,個指示唔係特別有問題,可以做到。但嗰時群眾唔會跟我哋(指令),分工亦唔現實。其實我哋都知道(龍和)係陷阱…但行動光譜實在太闊,所有指令都係畀人媽叉。」

「一個行動當中摻雜咁多唔同光譜嘅朋友,一旦有事端發生,任何一個組織都處理唔到。」

黃之鋒則憶述,當時有想過呼籲示威者全部撤回海富橋,但認為操作上不可行;即使雙學正式呼籲,亦肯定有示威者不願離去。「切割」談何容易,黃之鋒深知,最終雙學仍須對所有示威者負責,即使他們從未在雙學的控制之下。「同主唔主動退場一樣。大家成日覺得你可以嗌走,然後就切割咗班人;但一旦留低嘅人畀人打到傷晒,唔會因為雙學嗌咗走,嗰幾個就唔係學界升級行動裏面受傷嘅人。」

(攝於12月1日清晨6時許)

(攝於12月1日清晨6時許)

在爭論不休之時,天漸漸亮了。龍和道示威者在初冬清晨的刺骨寒風中睜開眼;喚醒他們的,是添華道內警員的警告:「你哋正參與非法集結,請立即離開,否則警方將以『水』及催淚水劑驅散……」當時留在龍和的示威者疏疏落落,人數甚少;天如此冷,而警察選擇出動水炮(警方後辯稱是「灑水」)。示威者以噓聲與「我要真普選」口號回應。

踏正七點,各人的手機上傳來一個消息:「由 於 通 往 添 馬 政 府 總 部 的 通 道 受 阻 , 行 政 署 宣 布 , 今 日 上 午 政 府 總 部 暫 停 開 放 。 在 政 府 總 部 工 作 的 員 工 上 午 無 需 返 回 工 作 地 點 …」

在大台與周永康一同呼籲市民緊守海富橋後,學民的黎汶洛會合林淳軒,動身前往龍和道,與龍和道示威者磋商應否撤退。但黎與林剛踏上龍和道,已然來不及。

速龍出動,衝向龍和道上的人群。

 

文/藍
攝/朝雲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