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銅鑼灣書店的死與生

2018/9/1 — 11:52

銅鑼灣書店外的大型招牌。

銅鑼灣書店外的大型招牌。

前年認識老先生,他想重開書店,問我可會考慮。(書店)事件後,我打算退休,總覺得營營役役,工作多年,到了這種年紀,該留些時間給自己,讀點書,或出外走走,看看世界。言談間,我未表明意向,他已指定到台灣開。

為甚麼不在香港?當時我亦好奇,就像後來的記者問。但得到的回答並不清晰。我只能猜想,也許老先生想借此投資移民,而開書店是有意義的事,僅此而已。不管動機如何,我婉謝了,沒料幾個月後,他再次提起,希望我再考慮。問原因,原來見我沒答應,他另找別人,那是台灣的大陸民運人士。老先生付過一筆錢,對方沒做事,如同被騙。後來我再三思量,想到那邊情況,如香港一樣,被大陸處處干預、強行打壓,甚至花錢收買人心,試圖赤化。雖說開書店,對維護台灣作用有限,但我想無論賣出一些好書,或以書店名義舉辦座談、研討會,讓更多人關注,自有好處,最後應承了。

適逢翌年台北書展,中文筆會邀約座談,我趁機走訪好些獨立書店,想更多瞭解他們的經營方式。儘管同樣是書業,兩地閱讀文化與習慣,仍有差異,港人工作繁忙,難得抽空,多逛完就走。有個明顯現象,當地人揀書,愛精挑細選,要求地方寬敞。為了留住讀者,店方要提供足夠的空間,有些還附設簡餐。相對於環境擠迫,尺金寸土的香港,特別黃金地帶,即使樓上,十來步面積,動輒四、五萬租金,差天共地。我以前常到台灣,有些店東也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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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台兩地書業,這幾十年變化頗大。就香港而言,八十年代以文史哲為主,學校屬必修科,因而常供不應求,其時台版不多。隨着中國改革開放,經濟轉型,教育也側重商業,文史類大減,不幾年,數碼興起,網購大行其道,實體店開始衰微。影響所及,就連台灣各大出版社,亦先後裁員。我聽聞時報一夜間裁掉五千人,剩下五百,嫌不夠,還要再裁,原本初版印七八千,遞減到一二千。算得上夠慘烈的。不說許多人不知道,八十年代中,台灣貌似閉塞,稍後解嚴,民進黨未上台,法例訂明,販賣一本共匪書拉人封艇,罰款二十萬新台幣。台大附近的小書店,就像昔日的葡萄牙人,偷偷登陸淡水河,大陸書悄悄上岸,賣到成行成市。

很明顯,其實正逐步開放。後來的野百合學生運動,更加速了民主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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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風水輪流轉,當年賣禁書抵觸法例,是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現在輪到大陸,開始限制港人言論自由,淪陷二十年,正是退回蔣家的威權管治。就在參加完座談,一個晚上,回到寶藏嚴旅館,望着窗外的河流,凝思着這些,有訪客來,雖說事先約好,知道是誰,但見面還不太認得。待對方關上房門,解開臉上的圍巾,除下帽子,一張大口臉朝我點頭。寒暄幾句,各自坐下,我搜索記憶,對比新聞舊照,等他先開口:林先生,這次我是……。

靜靜地聽着,漸漸才明白過來。他想知道,老先生最初托誰辦事,我曉得嗎?另外是關於書店。因為老先生先找他,所以開書店的錢,由他代領,再轉給我,這樣做才算合理。由於他自始至終,拐彎抹角,不肯明言,卻自相矛盾,不打自招,他就是坑錢的人,我只好以同樣方式,讓他安心。我暗示知道的,但與我無關,即使有人問起,也不會指名道姓;至於錢銀轇轕,請閣下跟老先生談吧。

廖亦武和女兒

廖亦武和女兒

談了一夜,全是廢話。那個所謂民運人士,刻意深宵到來,怕人撞見,想過水濕腳,淪落到這種地步,令人感到可悲,大陸的民主推動,靠這類人無疑死定。當我以為是個別事情,開始有些干擾,仍不以為然,沒想另一個晚上,兩個人冒了出來。那是筆會安排拜訪廖亦武先生,他應邀到台北授課,也住寶藏巖,作為駐地作家,為期三月。得機見廖亦武,我當然高興,讀過他的<低層訪談錄>,知道他的經歷,他的為人,深感佩服。在場還有林保華夫婦。談話不久,有人進來,遞上名片,我看了一下,是美加的民運組織,想約我到那邊參加座談。

感到奇怪,我稍後到美國聽證會作證,只有少數朋友知道,相熟的林保華,也不曉得,消息是怎樣外泄的?而且他們還說,在海外注冊了銅鑼灣書店,問我可否合作。幸而事前友人提點,要我多加防範,尤其自稱民運組織的,有些已變質,或暗中投共。對於這些,我略知一二。美國「勞改基金會」某負責人,有一天陪幾個大陸親戚,到南美遊玩,忽然失蹤,隨後被發現伏屍沙灘,檢驗結果為溺斃,同遊的失聯,不知去向,傳聞與大陸高層,有財色糾紛,事件最後不了了之,耐人尋味。我不過是書商,沒必要蹚這種渾水,為免打擾主人家,我請他們到門外,敷衍幾句,打發走了。我以為沒事,原來還有下文。

翌晨去河邊散步,收到壞消息,確定了,望着平緩的流水,好生難過。

翌晨去河邊散步,收到壞消息,確定了,望着平緩的流水,好生難過。

稍晚有壞消息。回到房間,與記者交談,手機嚮起,到門外聽,回來神色凝重,採訪覺察到,站起來:發生甚麼事?我搖搖頭:香港有傳聞,但沒法證實。感到憂心。翌晨去河邊散步,空氣寒冷,接到來電,確實了,深圳「壹仁網」楊小姐,被牽連進去,她幫我轉寄書籍,羅織同一罪名「違法經營書籍銷售」,將會判刑。望着平緩的流水,好生難過。

及後問老先生,資金呢?沒有落實。大概被我追緊了,第三次找朋友,一同商量。以為有眉目,沒想還是空談。到底怎樣?有點不耐煩。沉默良久。初見面的說,好不好去找郭民貴……。看看老先生,沒有異議。我儘量壓抑語氣,但說話卻無法掩飾 : 郭民貴那些是骯髒錢,替國安局辦過事的,沒有一個好人,開書店用他的錢,不是很荒謬嗎 ? 面面相覷。

我定下限期,資金不多,大約五十萬港元。扣除舖租、按金四個月,若餘額不足,我認識好些同行,積壓不少存貨,加上二手書,我會揀,知道它們的價值。有價值自然有價格。即便無法豐富書店,我有些藏書,勉強應付。儘管資金未有着落,我趁去美加前有空檔,按計劃去做,答允過老先生,也要盡力。我向李月華提出,從高雄往北,進行拍攝採訪,她是眾新聞總編,得到欣然答應,資助大半。

嘉義的小書店,居然有雨傘運動。

嘉義的小書店,居然有雨傘運動。

熟悉台灣都知道,那邊讀書風氣盛,不論城鄉,各地都有。常讓我百思不得解的是,大城市讀者有一定,相對易經營,但鄉村小鎮,人口分散,小書店是怎樣維持的?經過訪談,我歸納出幾個要點。一是緊貼時弊,當某些大事發生,如社會運動,通過新聞傳播,店主會舉辦座談,請有關人士做專題演講,召喚更多人關注,從而帶動閱讀。最典型的是反核四,由於廢料將來放置宜蘭,被當地人反對,浪聲不絕,後來更漫延全台。我見嘉義小書店,門外仍掛着退色的抗議橫額,讓人意外的是,疏落的書籍中,居然有雨傘運動。

當然僅靠這些,也很難維持,也許更重要的是,台灣政府重視文化產業,對獨立書店實施補助,不無關係,問過好幾家,都頷首認同。然而長期輸血,終究不行,還要看經營者的能力。我見有些苦苦撐持,過些時候,就會熄燈。跟那些能辦下去的比較,我得出結論,如果生意回落,即使租金相宜,同樣把書店壓垮,就像最後一根稻草,若能解決舖租,開書店,仍是可行的。

西門町空舖甚搶手,此處月餘已租出。

西門町空舖甚搶手,此處月餘已租出。

隨後往返幾次,一邊揀地點、看舖位,同時聯絡行家,收集書目,做好準備。到去年底,老先生在台北安排晚宴。席上有兩個台灣人,老先生介紹,一是朋友,來幫忙的,另一是富商助手。我才明白過來,老先生花了冤枉錢,周轉不靈,惟有找人合股。對此我無意見,反樂得其成,有足夠的資金,一切好辦了。

就在今年三月,台北電郵,是開記招通告,除邀請到幾個教授支持,也申明經營理念,我反覆細看,認為有些要斟酌。對於 “ 反共 ” ,總覺無多大意義,大陸不是只有共產專政,而是歷代如此。即使推翻中共,新政權上台,依然無法改變。很明顯,中國走進掘頭路,倘若主張大一統的民族教育,照舊推行,沿襲 “ 制民之產 ” 、“ 國富民窮 ” ,以短期的 “ 脆弱的強權 ” 管治,正如金觀濤所指,繼續治亂興衰,即使換成政黨形式,也只會維持長期的、停滯的超穩定狀態。中國的主要癥結,不僅是體制,還包含文化與經濟的結構性問題。可以說,經過幾千年進化,比起所有獨栽國家,是最嚴密和嚴酷的專制政權。

記招當日,開場前,跟朋友閒話,有人不請自來,遞上名片,是去年同一幫民運組織,二人是駐台代表。這次不但想邀約,而且還表明,注冊了書店。言下之意,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版權歸屬,要協商,再就是參與經營,讓我考慮。我警惕起來,環顧四周,除了記者,有些陌生人。情況變得複雜。我只得一度板斧,模棱兩可,敷衍過去。散會後,問籌辦的朋友,名片這兩位,是邀請來的嗎?是人家主動聯絡吧——那個大口臉,也來過。

我信任老先生,但看來有點糊塗,先是所托非人,錢被坑了;找朋友商量,又不辨是非。以後怎麼辦 ? 無計可思。去歲晚宴,我有事離席,不知結果。問老先生,未斟妥,等答覆。記招後,幾個人頻頻撲撲,去會計師樓簽文件,到公證事務所取證書,趕銀行開戶口。當一切辦妥,萬事俱備,鬆一口氣,去花蓮散散心,不想返回台北,那個台灣朋友,忽然改變主意,要求退出。

了解甚麼事,請他稍緩,倘台商入股,再退不遲。勉強點頭。我理解他,也感謝他。事實上撰文稿、發通告、開記招、邀請學者、租場佈置,網上集資,全靠他與義工幫忙,共同協作,能夠順利進行,是看不見的付出。一個月後,問老先生,台商覆了嗎,沒有。電話無法詳談,我要求見面,他說不在港,六月吧,在台北。

期間有特約記者,跑單幫,要求採訪,給我推掉了。我解釋說,還在規劃,聯絡出版、跟中盤(批發)商談、拜訪店東,都是瑣碎事,沒多大新聞價值;另一是團隊,也是日本nhk。翻譯的朋友托咐,要追蹤拍攝。再三解釋,沒有用:請務必幫忙,與人家合作多年,這次無法辦成,影響關係。感到無奈。但我提出要求,有些場合要避席。那時已覺不妙,之前有黨媒亂寫,誣蔑重開書店,如同播獨,即是分裂國家。朋友見報,駭然,電郵通知,為免嫌疑,注銷了所有登記。

我仍抱一絲希望,干擾是小問題,再注冊就是,欠的只是資金。朋友後來說,他知道老先生被坑了,問我曉得嗎?我搖搖頭,心不在焉,記掛書店事。隨後在別的場合,跟相熟的教授,當面取笑,這個人真會守口如瓶,那個打着民運旗號,專坑錢的大陸人,台灣記者都獲悉。又問,你道坑了多少嗎?我聽聞,但不想知。是七萬歐元呢,說時有些幸災樂禍。算成港幣七十萬,老天,足夠開書店了。

抵台當日,nhk 緊追不放,馬上見面。我安排了行程,對方想修改,要見老先生。我自然不肯,老先生是有心人,冒了極大風險,這樣會令他招惹麻煩。我理解他們想先報導,但答應保密,重開書店有任何後果,由我承擔好了;一個被完全隔絕、囚禁過的人,除了失去自由,沒甚麼好怕的。大抵見我堅持,退而其次,提出在外面拍攝。我考慮了一下,只好讓步。

三人坐下來,老先生閃爍其詞,想讓我明白。但我不習慣,非要講清講楚。他看看對桌,仿佛一直問,是那個台灣朋友。最後喃喃自語,終於說:他要退出。原因也一樣,怕影響大陸生意,而且他知道,港台兩地,有人調查他。說意外不意外。想想倒奇怪,不怎樣失望,反覺解脫了。我一向敬重他。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亦有責任。也許上次見面,他提議搞出版,被我反對。我說書店未辦成,怎麼又節外生枝呢。他說人家想借書店名義。我知道作者,是桂民海寫手,兩人合作多年,出過好些書,都是些政治八卦類,賣給大陸人,不過想搵錢。當我一口拒絕,老先生悶聲不響。我不曉得他怎樣想,出這種垃圾書,無疑違背理念。

事後到樓下午飯,老先生找坐位去。朋友問,你想到這種結果嗎?說不出話來。三人默默吃。我用過些,先行離去。

馬路對面,攝制隊向我招手。

後記:回來收到消息,那幫人不再裝門面,預備退租,清空書店,拆卸招牌。9月發文,當作弔唁。

華涌大概料不到,為董琼瑤父女發聲,同樣被失蹤,如樓上的人。

華涌大概料不到,為董琼瑤父女發聲,同樣被失蹤,如樓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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