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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六四爭端,一名内地人的看法

2016/6/6 — 16:09

2016年,維園繼續有六四燭光晚會。

2016年,維園繼續有六四燭光晚會。

【文:Jacob So】

很不幸地,我第一年來香港悼念六四是在去年2015年,那是占領運動后的首年,反對派(實在不知道怎麽去統稱這些都在爭取民主的派別)的六四爭端始現,一年之後,這種爭端竟然越演越烈,出位言論一個接一個,學界徹底切割支聯會與維園,支聯會以外的六四活動焦點從去年的本土派政團轉移到了學界論壇,整個態勢就似乎按照了一個劇本演進:本土派/年青人/學界/新世代,對抗著大中華/民主中國/左膠/泛民/上一代,六四議題衹不過是劇本的其中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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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繁複雜的香港政治格局,是我初次接觸/認識香港政治時第一個的感覺,那時并沒有本土派,直到今天,本土的出現,讓我這個感覺愈加强烈,同時讓人覺得疲憊,就好像六四當晚從銅鑼灣出站后那條通往維園的通道上,兩邊的擺滿政團街站,直幡滿布,擴音器的聲音一浪隔一浪,讓你無法分辨,不想駐留。這種分裂的爭端格局就好像一隻巨獸,吞噬香港人的一切,連 「六四是我們香港的核心價值 」這句話都不例外,這句話并不是虛構出來的,是你們,不止一個的本土香港人,知識分子,普通市民,政治領袖,學生領袖,過去幾十年都有人説過的話,這大概是一個香港的普遍共識吧?今天,部分的本土香港人,可以抛出「 六四可以畫上句號」 ,無知者不罪,但這些人是認識瞭解六四的香港人!對不起,這真是一個讓人憤怒的場面。試問,丟棄核心價值的香港,是什麽?又或者,核心價值這四個字是隨口説説而已?衹有天真如我之類的人才會相信你們香港人?當然,認爲要和中國,六四切割的人是不會認同這句話的,他們有他們的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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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憤怒,是因爲香港學界對六四的執著是我的六四啓蒙,更有甚者可以説是大學啓蒙,政治啓蒙。

在大陸,要看到《天安門》類似關於六四記錄片并不難,甚至大部分大陸的學生都有看過這套紀錄片,然而,看完之後他們的感覺就好像看完一套法輪功教育片一樣,感官上就認爲這些學生在鬧事,而政府做的是正確的,後來的經濟發展證明他們的觀點。我不止一次聽到這些人的論點,他們沒有普世價值的教育,沒有政治教育,沒有言論自由教育,甚至沒有常識,不會去想爲什麽政府要掩蓋扭曲歷史,不會想民主政治真正的意義何在,而衹是想,這件事,知道就好了,反正與我無關。這跟今時今日的提出切割六四,切割民主中國的香港年輕人想法思路是一樣的:民主中國,與我何干,六四屠城,與我何干。

90s的我沒有經歷六四,當初知道六四也衹是當作歷史事件看待,是什麽讓我超越了「 六四衹是歷史事件」 的認識,正是彼岸香港的學生們。

2009年(7年),香港大學學生通過公投罷免了一位學生會會長,陳一諤,原因是他對六四的爭議性言論,當時是全城熱話。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學生會是選舉出來的,同時可以罷免,這是大陸那些所謂大學沒有的精神,之後我才開始研讀關於大學的書籍。更重要的是,這次勞師動衆的罷免公投衹是因爲陳的一次言論,而且是整所學校的學生公投通過罷免。這件事給我思想帶來了極大的衝擊:爲什麽香港的學生會爲了一件歷史事件「去到咁盡」,他們好像在捍衛著什麽一樣。後來我知道了,原來這叫核心價值。

2010年六月四日夜(6年),香港中文大學火車站旁人頭湧動,師生們正迎接民主女神落戶中大。此前,中大師生校友經歷萬般荒誕理由的阻攔,終于爭取把無處安放的民主女神像落戶中大,當晚,中大師生知識分子就是唱著每年維園都會唱的民主歌,演説,整夜守候民女像的到來,「香港大學有國殤柱,我們中大終于有自己的民主女神像了!」。我第一次看到這些視頻的時候是激動得快要落淚的心情。至此香港中大成爲我所向往的大學,雖然已經沒有機會,但是民女像會是我每年六四必去的地方,站在民女像下想象當年被中大師生逼爆這裏的境況,我想這應該叫傳承。我深刻記得當年的中大學生會長振臂一呼的一句:「 假如某一天,校方要把民主女神像搬走,今晚在這裏的人都會出來捍衛!對吧?!」。

這些事件衹不過是幾年前,香港學生還有太多這些事件,把我啓蒙,讓我感受到六四不是上一代是事情,是世世代代的事情,是對抗極權的象徵,爭取民主的傳承。而今天當看到學生領袖把學界引領到一個我所不認識的方向,一個與我啓蒙相悖的方向時,我是痛心疾首,但我沒有因爲這些人懷疑自己的方向,我相信很多香港人也不會忘記,也不會懷疑,要走的路仍然堅定地走著。

今年我就是懷著這些心情來到了香港,來到了中大民女像下,沒有花圈擺放的民女像顯得有點孤獨,風有點大,一會之後,香港就下起了大雨。

我在一家茶餐廳内跟以爲中年女侍應剛好看到tvb的新聞,談起了六四。她回憶1989年當年她帶著剛滿一兩歲的孩子冒著風雨去游行,轉眼間,孩子都快30歲了,之後她再也沒有去六四的集會,直到2013年她去了一趟維園,她多次强調,又是大暴雨。對於她來説,可能六四必定會有風雨。對談當中,她記不起當時孩子多大,也不知道今年的六四多少周年,甚至她無意間看到新聞才會想起今天是六月四日,今年她也不會去,因爲要上班。她也說到占領運動,她很喜歡到旺角去聊天,因爲那邊的氛圍很好,可是經常分裂,談到最後,她數了數手指,占領運動到底是在去年還是哪一年呢?

有時候我們會想應該很多人都該跟我們一樣記住一些我們認爲常識的事情,可是現實是,普通人大多都是感官爲先,那名侍應可能因爲當年看到電視殘暴的屠殺,悲痛上街,而2013年可能又因爲某些事情去了一趟,占領運動把社區街坊融洽的關係帶到占領區,她覺得很舒服,所以去了,至於背後的民主,極權,大臺,話語權,理念,爭鬥,他們也許衹是聽說,也不會關心。需要啓蒙或者改變這些人,我們就需要堅守和傳承我們自己的理念,也就是后占領運動老生常談的遍地開花。

我在維園靠后隨便找個位置就坐下來了,人依舊那麽多,最後公佈的數字多少都無所謂,這些都是宣傳數字而已,現實是看到一個個坐滿的球場就可以感受得到人民呐喊的力量。有一點要說的是,跟去年一樣,無論坐哪裏,身邊肯定會找到内地人。

行禮如儀依舊,就如拜山,衹是中間政改關注組的一名女生哭著說了一句話讓我很深刻:建立不到自己的勢力,就要拆掉別人的臺嗎?這似乎是對本土派誕生以來一種控訴,也是對本土派最直接的描述。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在大會開始前,有港獨支持者上臺搶咪搗亂。一個新的思潮誕生就要去吞并同路人的空間嗎?如果本土思潮的政團是通過這種鬥爭式的手段去獲取政治空間,而不是結合其他反對派凝聚力量,那麽這些所謂本土派的人士最終衹會把香港推落你們口中的火海,今年六四是示範,這樣下去港獨理念最終也無法有一丁點的推進。

支聯會需要改革的地方可能很多,例如種種看上去不太成熟的活動,還有這次支聯會青年組的成員那番不成熟的發言,這些動作不需要本土派的攻擊,連同路人也會詬病。至於核心綱領的改革,我認爲大可不必,這種團體根基性精神必須與團體共生死,不可因爲一些團體人物爲了榨取政治空間而作了針對性攻擊就妥協,再者,政治現實是香港永遠無法忽略中國,無論政改,自決還是港獨,所以這次本土派想通過切割維園來徹底切割香港人的中國關係,是一種天真的想法,最終的結果是看到一個個所謂學生領袖,學生會會長連番出位的言論以及詭辯,而立場,除了反支聯會一切之外,又無法提供六四新論述或者香港前途論述,呈現出來的就是幾個大學的學生領袖在支聯會體臭上打滾,就像一則政治笑話。

無論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或者其他大學的年輕人變成怎樣,那些曾經激動人心的時刻,那些曾經爲了捍衛學生心中的核心價值的行動,那些爲了中國轉型正義付出的熱血,都留在歷史,留在鄙人心中。人民不會忘記歷史,歷史同時會證明,無論你在維園,在港大,在中大,在家中,在心中,在世界每一個地方,所點燃的所有和平正義的燭光,都不會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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