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

「若不在香港自由, 則自由又有何義。」

2019/10/5 - 19:00

關於烏克蘭那場「成功」的革命

烏克蘭獨立廣場及國會附近,竪立百多個黃色牌子

烏克蘭獨立廣場及國會附近,竪立百多個黃色牌子

無意勸進/ 勸停甚麼,分享一下自己知道的事。

(見到有啲留言似乎誤解所以想提一提:講烏克蘭唔係想講大家要 brace yourself for 「成功後」點樣長期抗爭落去,而係想講,革命後的形勢,係革命期間的決定所造就。有啲決定,而家就要做。)

有朋友可能有留意到,我寫過幾篇烏克蘭革命五週年的報道。因為留學,認識了兩位烏克蘭同學,加上烏克蘭本身有關注香港的組織,在幾方熱心襄助之下,我在2018年12月到了基輔及敖德薩實地採訪兩週,和當地公民社會不同派系交流,探討2014年革命「成功」後烏克蘭的民主改革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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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段淵源,時不時有一些烏克蘭媒體,找我了解香港現況和為甚麼 Winter on Fire在香港會那麼紅;經他們轉介,一位比較研究抗爭運動的英國學者也找到我。那是八月初,我跟他分享香港現狀時說到,這次運動與2014、2016年相較,最大分別是一般民眾對暴力的接受程度之高,三個月前都難以想像,完全打破了之前的暴力潔癖。

我還沒開始闡述這一點與 Winter on Fire有甚麼關係,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英國學者說,這太不智了,任何示威一旦出現暴力都會失敗,國際是不會接受的,烏克蘭當年就是因為轉趨暴力,失去了歐洲民眾的民意支持,所以到今日很多問題還是解決不了。

先不論他這個說法有幾分準確(歐美其實也做了很多事的),本身認識不少烏克蘭抗爭者的我,當下的情緒是憤怒。我突然很強烈的覺得,在自由民主國家活久了的人,用那麼教條的框架去理解社會運動,毫不明白活在威權社會之下有幾絕望,面對的不公義有幾殘酷,你跟他解釋警黑合作,解釋黑警射爆急救員的眼,解釋警察的蓄意挑釁與不作為,他們都不會覺得是你打警察的理由。

嬲嘛?那麼烏克蘭呢。那是獨立廣場上一百多條,以及東部戰火中冤逝的上萬條人命。結果從根本上撼動國際局勢、令歐美不得不關注、支援的,是普京挑動烏克蘭東部戰爭的事實,對既有國際秩序構成的挑戰,而不是運動的人性光輝,也不是到現在還在逐日上升的頓巴斯地區平民死亡數字。

直到今年初總統大選前,你幾時會在新聞中見到烏克蘭?喔,頓巴斯局勢又升級了。喔,俄羅斯又在黑海搞烏克蘭船了。俄羅斯因為烏克蘭被制裁,經濟怎樣了?都是俄羅斯糟質烏克蘭的時候,才能「順帶」帶烏克蘭擠入國際社會的目光。

如果你也去過烏克蘭。從獨立廣場通往國會的路(就是 Winter on Fire末段實彈放題那條路),擺著百多位犧牲者的遺像,有中佬,有師奶,有個女孩死的時候才 26歲。那一帶處處是小小的黃色牌子,一個一個,標示者抗爭者被軍警擊斃的地點;圖文並茂,英文、烏克蘭文並列的展板,竪立在警民衝突最激烈的「戰場」。城市各處,不時出現亡者肖像的塗鴉。贏了,「暴徒」就成為英雄,永誌於國民心上。

但亡靈們見證著的是甚麼呢?

獨立廣場旁「天堂百人路」上,26歲女孩的靈位

獨立廣場旁「天堂百人路」上,26歲女孩的靈位

革命成功五週年,當日射殺示威者的天台狙擊手仍未受法律制裁。從革命後殺入國會的年輕議員,到自立烏版「法政匯思」與「攬炒團隊」(真係好似㗎)的法律、商務精英,到自發組織學界勢力、國際連結的學生,講述烏克蘭變革的無限可能時,眉飛色舞,提到獨立廣場,眼神卻瞬間沉下來。

那位大學生說,直到今日,走在那條路上,仍然會聞到血的味道。每天都會經過逝者肖象與黃色名牌去開會的國會議員說,頓巴斯仍在日日死人,自己進入議會想改革,到頭來卻成為體制、成為問題的一部份。五年前拍片求援爆紅的少女說,獨立廣場是一個令人痛楚的地方,因為走在那裏,只會想到當日的犧牲、五年來所有人的犧牲,只會想到即使如此,烏克蘭至今仍然停滯不前的事實。

烏克蘭的「成功」抗爭,逼走了俄羅斯的傀儡,撼動了原本完全封閉的體制,讓改革變得可能,但多少人流血犧牲,僅僅換來一個「可能」而已。之後的路,舉步為艱,甚至好多人覺得慘L過唔革命,因為全家人都死晒。

政治運動的動能,不是反叛與躁動,而是關乎生死存亡的求生意志,這一點,活在威權之下的烏克蘭與香港人當然都明白。但這樣的 context,出了烏克蘭與香港,就未必有人願意理解,就會被民主國家的人笑著說教,唉唷,當日唔好咁暴力,咪或者會好啲囉,嗱你哋千祈唔好學烏克蘭啊。

問題是這不是一兩個學者太過蛋頭,而恐怕,就是挾國際關注倒逼中共的遊戲規則。俄羅斯常常指控歐美透過支持烏克蘭來打擊俄羅斯,which is partly true,但如果歐美的支持真係咁強/ 咁有用,頓巴斯點解到而家仲死緊人?

早前跟訪《香港人權民主法案》赴美遊說工作,近距離見識到嗰套「救救香港」的邏輯是如何運作。當打爆幾塊玻璃都會被國際媒體集體割蓆,梁繼平兩個月後都仲被外媒追住問點解要咁暴力,當我們連一個集會用不用「赤納粹」也要極小心處理……不擸水喉通會被刀手劈死,不掟汽油彈會有幾十人中橡膠,喔,noted。然後他們會繼續問你,點解要喺機場「圍毆中國記者」,好暴力,再暴力落去點算呢。

係啊,原來當香港的情況嚴峻到示威者被警察通街槍擊,出到去都係要為打過付國豪一吓不斷兜㗎。

嗯,香港在國際上的經濟地位完全不同喎 ── 咁但係對手都不同。烏克蘭94日與百幾條人命可以逼走亞努科維奇,因為對手是普京,而你又可以比較下普京同習近平有幾大實力差距。而普京都可以繼續再玩到你民不聊生五年,歐美愛莫能助。

另一邊廂,蘇丹同香港同時爆,血流成河,不過已經(大致上)得咗。

當然,選擇從來都不是二元的,走國際線唔等於就一定要瞓喺地畀人打,繼續使用武力也不一定會在國際上完全眾叛親離(不過獨唔獨立嘅嘢,人哋一早就係主權國家,根本不能作為參考)。重申無意勸進或勸退甚麼,香港人可以自己決定要走怎樣的路,而且極有可能是一條世界未曾見過的新路 ── 但如果覺得烏克蘭「革命成功」好似幾掂,想行烏克蘭行過的路,希望大家知道前面有咩等緊大家。

而香港的運動,早就超過當年烏克蘭廣場革命的日數了。

* * *

睇到最後的朋友,送你一個爛gag:

上文位搞國際連結的烏克蘭大學生話:唉,烏克蘭人自己點睇《Winter on Fire》,就等於香港人自己點睇Netflix套《黃之鋒》咁。即係呢,個世界都好多人 J 緊黃之鋒覺得佢係抗爭成功模式嚟。

早前的烏克蘭報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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