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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經濟危機下世界青年抗議浪潮的思考

2015/7/21 — 6:13

【文/宋麗丹  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社會主義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員】

【破土摘要】目前,全球15—24 歲的年輕人數量佔人口總數的1/6以上,即12億左右。他們的經濟地位普遍較低且無保障,更容易成為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受害者,因而他們的反抗也更為普遍和激烈。在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前後,出現了一個以遊行示威、學潮甚至是騷亂為主要形式的海外青年抗議浪潮,這些抗議的多數鬥爭目標仍停留在反對具體政策和體制的範圍。但它的大規模出現無疑昭示著,資本主義的統治遭遇重大的合法性危機,而日益惡化的生態危機也在不斷加劇這一危機,人類歷史又來到了一個轉折時期。

關於經濟危機下世界青年抗議浪潮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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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海外青年抗議浪潮的規模和特點

本文中的海外青年抗議指以青年為主體、不是由工會或政黨組織的社會抗議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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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此次海外青年抗議浪潮的高漲,表現為短時間內(從2005年至今)在多國大規模爆發並迅速遍及全國,具有全國甚至國際影響。參加者從數万到數百萬人,其中歐洲的學生運動涉及的國家最多,規模也很大,並且相互響應。

其次,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如法國、英國、西班牙和希臘等連續爆發大規模青年抗議活動,成為海外青年抗議浪潮的熱點地區。以警察槍殺無辜青年為導火索,2005年的法國、2008年的希臘和2011年的英國,接連爆發近幾十年來規模最大的騷亂。為抗議政府在教育或其他社會領域的新自由主義改革,法國(2006年、2010年)、希臘(2006年6月至2013年)、意大利(2008年)、奧地利(2009年)、智利(2006年、2011年至2013年)、加拿大(2012年)、西班牙(2011)和美國(2011年)等,均爆發了所在國30多年來最大的學生罷課和示威抗議活動。

縱觀海外青年抗議,不難發現,騷亂的導火索通常與警察的濫殺或執法不當有關,而學潮的起因往往與教育或勞工領域的新自由主義改革相關,這二者的背後都存在深刻的社會矛盾。

冷戰結束後,世界共產主義運動步入低潮,資本主義全球化進入「新自由主義」時期。這一時代背景下的青年抗議浪潮,主要有以下兩大特點。

其一,北方青年抗議浪潮的鬥爭矛頭直指金融資本。一方面,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經濟日益金融化,此次危機最初就爆發在金融領域,並迅速蔓延至整個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但這些危機的始作俑者非但沒有受到懲罰,還得到政府毫無道理的救助。另一方面,體現金融資本利益的新自由主義已經推行多年,加劇了社會的不平等。大學生這一曾經有著光明前途的「天之驕子」,現在也面臨畢業即失業,或即使幸運地找到工作也難以償還學生貸款的困境。因此,北方青年抗議運動中雖然有要求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實現社會主義、追求社會公平的口號,但得到廣泛響應的號召仍然集中在對金融資本的控訴上。同時,青年們已經清醒意識到,體現金融資本利益的新自由主義政策,是要使整個社會商品化,而這樣的市場經濟必然導致兩極分化,如果不對這一進程加以抵抗和阻止,青年們就毫無未來可言。這也許就是金融壟斷資本主義給此次青年抗議浪潮烙下的最深印記。

其二,信息技術在南北青年抗議浪潮中的作用突出。 WEB1.0時代使互聯網用戶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信息,而是可以通過「臉譜」等網站成為網絡內容的提供者、發布者和傳播者。 2011年先後發生的「阿拉伯之春」和「佔領華爾街」運動及其後的很多抗議活動,都離不開網絡對信息和號召的發布,各種有關「維基」或「推特」革命的說法不脛而走。雖然這種說法有待商榷,但是不可否認,信息技術在號召青年抗議的信息發布和傳播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二、海外青年抗議浪潮高漲的原因及其趨勢

(一)危機使資本主義固有的基本矛盾充分展現,社會兩極分化日益加深,是海外青年抗議活動發生的根本原因。

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青年的生存困境,與這些國家工人經濟地位的日益下降密切相關。二戰後,資本主義經歷過一個高速發展的黃金時期,但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工人的經濟地位每況愈下。首先,勞動者收入並沒有隨勞動生產率的提高而上升,反而下降。以美國為例,1979-2007年間美國每小時產值上升了1.91%,但實際平均時薪下降了0.04%。其次,發達國家的貧困率上升。以美國為例,到2012年11月美國有約4970萬人處於貧困線以下,佔總人口的16.1%。發達國家尚且如此,第三世界國家的情況就更為惡劣,僅在孟加拉國,失業人口就已經超過三千萬。工人經濟地位的日益下降,意味著作為勞動後備軍的青年們的發展日益艱難。

危機來臨後,「經濟衰退和羸弱復甦致使大批工薪階層人士及其家庭的積蓄蒸發。經通貨膨脹率調整後,美國家庭收入中值去年環比下降2.3%至4.9445萬美元,比2000年減少7% 。」與此同時,各項針對勞動人民的緊縮政策不斷推出,與之對照的是,危機成為壟斷資產階級趁火打劫的最好時機。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後的幾年,為了救市(即救大資本),大量資金被注入經濟——其中美聯儲投入了數万億美元,歐盟也超過一萬億美元;危機爆發之後的2011—2012年間,美國最富的前400人的淨資產增長了13%,達到1.7萬億美元,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當年美國經濟的增長速度僅為1.7%,他們的淨資產占美國真實國內生產總值13.56萬億美元的1/8,階級分化的鴻溝進一步擴大。

(二)政府的反危機的緊縮措施,直接或間接地嚴重損害了青年的生存與發展,這是導致海外青年抗議活動高漲的直接原因。

緊縮措施簡單說來就是減少政府支出、增加百姓支出,如降低公務員薪水,減少公共設施的投資、降低福利水准或增加稅率等。對於年輕人來說,減少對教育的撥款就要增加學費,延長退休年齡意味著增加養老金的繳費年限,減少公共投資和職工收入下降都意味著需求降低,年輕人更難找到工作。

與失業率密切相關的青年貧困率也上升了。現在許多養不活自己的年輕人,不得不與父母同住,被迫「啃老」。 2008 年,歐盟18—34歲的年輕人中,46% 與父母同住。這一比率在崇尚獨立的西方國家顯然是非常高的。

在這樣的環境中,青年承擔著越來越大的經濟和社會壓力。因之,在多國都出現了政府每每推出緊縮措施都遭到青年的激烈抗議的景象,如法國青年對政府《首次僱傭合同》和養老金改革的強烈反對,因為青年已經從自身經歷中,切實感受到資本對勞動人民的剝削和壓迫直接危害了他們的利益和未來。

(三)青年抗議預示人類歷史轉折期的到來

從這幾年的經驗來看,青年抗議浪潮推遲了資產階級對社會權益的侵蝕,無論是在希臘、意大利還是西班牙,學生鬥爭的高漲都使工會面臨群眾要求發動總罷工以支持學生鬥爭的壓力,從而在各國掀起了學生鬥爭與工人鬥爭相互支援的局面。

但也應該看到,作為階級鬥爭一部分的青年抗議運動雖然聲勢浩大,但自發性強,且多數鬥爭目標仍停留在抗議具體政策和體制的範圍。另外,資本主義國家對共產黨的防範和限制,使馬克思主義政黨普遍比較弱小,難以引領抗議浪潮的發展方向。目前看來,由於世界範圍內仍未出現革命高潮,青年抗議的力量無處融入到推翻資產階級統治的鬥爭中去,近期難有大的作為。但它的大規模出現無疑昭示著,資本主義的統治遭遇重大的合法性危機,而日益惡化的生態危機也在不斷加劇這一危機,人類歷史又來到了一個轉折時期。

三、青年抗議運動呈現的幾個問題

(一)如何看待網絡在青年抗議中所起的作用

有人認為,「維基革命」或「推特革命」的出現,使「舊的政治組織不再重要,傳統左翼的組織動員機制已沒有影響力,青年們不需要領導者,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既無時間也無意識等待接受任何政黨的指引。」但事實上,現在每天都有許多呼籲舉行抗議行動的網頁或信息出現在網絡上,但能夠組織成為現實抗議行為的則少之又少,而能夠形成大規模抗議行動的更是鳳毛麟角。

在當代社會,信息的傳播在組織社會運動方面固然十分重要,但缺少物質準備,如參與人員、組織機構和輿論營造,光是有網上的吶喊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此外,網絡看起來是「虛擬的」,實則是有其物質基礎的。服務器、光纖電纜等這些網絡的必備實體,是政府的管控對象。因而,既然信息技術可以被青年用為召集示威、發布組織信息的工具,那麼政府也可以通過監控網絡和手機的信息平台,掌握青年動態,甚至在必要時採取非常手段切斷這種信息途徑。

儘管信息技術的運用已經成為當下海外青年抗議活動區別於之前社會運動的一個新特點,但所謂的「舊的政治組織已經無關緊要」的斷言和「維基革命」的說法,其實是掩蓋西方國家正在加緊利用網絡進行線上「軟實力」、線下「硬實力」控制的煙幕彈。簡言之,信息技術決不可能取代物質手段和現實鬥爭,但弱者必須善用網絡,以取得最廣泛的支持和同情,並使其轉變為現實的物質力量。

(二)各方政治勢力對青年的爭奪

某些階級、種族或群體受到歧視和壓迫,是資本對僱傭勞動的剝削和壓迫在社會生活領域的自然延伸。這種歧視和壓迫也是階級矛盾的一種表現,但它帶給被歧視者和被壓迫者的認知,不可能是直接將矛頭對準資本主義制度,而通常是將不滿和憤怒髮洩給整個社會和不相干的人們。而統治階級也善於利用此種情緒轉移階級矛盾的焦點,例如將社會問題歸咎於移民政策、福利政策等因素,這使鼓吹種族主義、民族沙文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極右翼勢力尤其是新法西斯主義政黨近年來有崛起之勢,而某些恐怖主義勢力也利用這種情緒尋找青年為之效忠。這兩種勢力都鼓吹以極端手段解決問題,營造社會不滿情緒,在年輕人中的影響巨大。

此外,強烈的不滿導致的自發抗議,最具突發性和破壞性。最初是對黑人青年被警察濫殺的抗議,之後演變為英國2011年的大規模騷亂,被視為「對社會現像不滿而引發的綜合性’洩憤’行為」。可見,抗議行為如果得不到正確的指導和組織,極可能發展成單純的「洩憤」——騷亂。

目前,北方青年抗議活動還更多地局限於指責新自由主義政策和金融寡頭的統治,提出諸如「不要左翼、不要右翼,要前途,要工作」「免費教育」等口號。這表明青年抗議活動,從整體上還不能從制度層面來審視鬥爭的對象和性質。這就造成了當前海外青年抗議的最大缺陷:把鬥爭的矛頭指向矛盾的結果而不是原因,缺乏徹底的理論以指導徹底的運動,獲得的力量支持也必將越來越少,在取得當局一定的妥協後便偃旗息鼓。這樣,海外青年抗議活動的結果,往往要么被資產階級選舉政治所利用,如美國總統選舉利用對「佔領運動」的相關爭論,要么被反動勢力利用——進行政權更迭,如「阿拉伯之春」後的突尼斯、埃及,要么就是無法突破社會僵局,國家陷入動盪,有法西斯主義趁機崛起的危險,如希臘目前的形勢。

總之,「面對著規律的、沒完沒了的危機的資本主義制度,只能通過將越來越多的工人拋入匱乏和貧困來延續生存,年輕人面臨的慘淡前景不過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失敗帶來的最顯著表現。」只有消滅資本主義制度,才有可能給全體年輕人帶來生存的尊嚴和個人的發展。

 

原刊於破土

轉載自《馬克思主義研究》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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