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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中:香港由「雜種」走向「變種」

2015/2/20 — 1:33

【文:黃宇軒】

本文為〈Cover Story — 閱讀佔領〉專題之「Book People:閱讀新香港人」篇章。另看《號外》BOOK REVIEW 專頁之其他專題文章。

陳冠中每次從北京的家「回到」香港,大家都好想聽他談香港政治、談香港文化、談香港的未來。當我們處在社會變革的骨折點,自然翻揭起猶如一部嬰兒潮後香港知識分子思想史的陳冠中。去年夏天,他以香港書展年度作家的身份,談「香港未完成的實驗」。刻下香港正在經歷最激蕩而進行中的政治實驗,陳冠中則「剛好」在港,為的是他受理工大學社會創新設計院所邀而撰的新著《活出時代的矛盾》。因這書而來的演講活動排得滿滿,他倒沒有急著親身趕去香港幾個佔領現場;新書總結了他多年來對「好社會為何」的思考,也許對他來說,為這樣堅定、創造更好社會的行動提供思想資源——那些「事前」的書寫,才是他當下關心的。那或許也是一個作家在變動的時代面前,所能保持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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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旨趣:我的左翼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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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青時想過的問題,後來返來了」。陳冠中十一、二歲起到大學畢業為止念茲在茲的問題,在人生中間的數十年逃避去問,現在這些問題重新佔據生命,「寫小說、公平、正義,全是年青時想過的……」辦雜誌和拍電影以來,放下筆桿良久,「最近十多年」的書寫生活,從1997年《中國時報》和《明報》邀請他評論香港開始,其中將題為〈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文章改寫成小說,始讓種種「年青時想過的問題」悉數回歸。

陳冠中年青時就已有能力寫出暢銷及在知識界有影響力的書,現在也是重新投向年青時的激情。他笑說1982年寫成的《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在台灣被盜版,在地下一紙風行,可是書名改頭換面、內客面目全非、連作者名字亦被篡改成其時在辦曙光書店的馬國明,他們二人俱哭笑不得,卻又份外難忘。

因為從大學時代已自覺興趣在「搞文化」,不論思想界如何潮起潮退,貫穿他生命數十年的旨趣,依舊是廣義的左翼思想、聚焦於文化問題的新馬克思主義。從前是住何東宿舍的女生推薦讀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在波士頓的15個月留學生活追隨激進學者的書單,現在是再「跟進」左翼理論思潮。相隔數十年,最大的差異,是從前「引介西方思想」的動機,已變為試借理論輔助,讀通中國、介入中國——近年接受大陸廣受關注的網站「共識網」訪問談左翼,重拾理論語言,亦是為了回應籠罩與壟斷整個公共領域的民族主義。

自我批判:你的雜種身份

近年重拾後殖民、後現代、霸權等詞彙和理論語境,陳冠中的目標清晰,要在書海中建構座標,「從中國內部的角度去解釋中國,也要從香港內部的角度去講述,所謂香港作為方法」。他特別強調,「香港並非什麼都不是,相反我們什麼都是……我們一定要強調我們是雜種,並為此自豪……但亦要不斷從內部批判自我」。對他而言,通過自我批判建立當下的香港主體性,就是指向一條同時抗衡民族主義、大西方主義和族群中心主義的「雜種」道路,而這亦是他當下關懷、籠統而言的左翼命題:左翼作為方法的意義。說到這點,陳冠中終於把話題拉到他依靠網絡緊貼的香港佔領運動現況。對他而言,學聯和在街上的許多青年,隱然建立中的香港論述,與他所想的,不謀而合,「他們連不斷自我批判這點也做到了,這不只是從前大家所說的香港主體作為雜種,更是變種!」

「變種」而立的香港主體性所促成的雨傘運動,讓他想到過去十年最當紅的左翼理論家哈特與內格里(Hardt & Negri) 等人多番討論的概念:共同性(commons)。「這場運動的現場,有些小社會出現了,在這特殊的情景下,特定的群眾,是可以組織起新的公共性出來的」,「某方面來說,他們是烏合之眾,卻可以有默契地組合,帶著理性與欲望建立一個社群」,陳冠中想到,這不就是《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的情節?

變種一代:他們的《紅van》寓言

「一群不相干的人,各有自己的心思、故事、道德標準,卻走在一起」,他深信,對新一代的香港人而言,沒什麼學習經驗比這樣的狀態更理想,而這亦指向了他一直對外宣揚,香港文化正在復興的軌跡。陳冠中更斷言,他們將獨當一面,帶著香港走下去——他笑說,當下的香港,也許已不容他去書寫、「寫出來可能也不像香港」,他選擇了專心通過小說書寫難以書寫的中國,卻明言書寫香港其實同樣困難。佔領過後,這任務將落在運動中成長的「變種一代」身上。「九七之後我們好像一直走不出來,這次佔領運動之後,一個新的香港故事可能要被講出來了,就像台灣說出自己「小確幸」、「小清新」的新故事般」。而這故事,大概將不止於《紅van》般的香港寓言,而是從什麼都沒有發生,變成什麼都可以發生的新香港故事。

(後記:可能不少人都記得陳冠中在書展中說過,如果佔領中環發生,他將回港參與。現在朋友記者問他,他都暫且不語,不過從他在話題撥回書寫和閱讀時流露的精神面貌,不難猜想,陳冠中正專注於跟「即時效果」相去較遠的實踐。「近年愈來愈相信,長篇、深入、豐富的文章和書本的生命力和週期長很多,所以投入去寫」。)
黃宇軒 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地理系博士,專注跨學科城市研究,2010起從事當代藝術創作和策展工作,創立藝術團體城市創作實驗室(Hong Kong Urban Laboratory)及空城計劃(Emptyscape)。

 

原刊於2014年11月號《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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