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雨傘運動的時代意義

2015/1/7 — 11:06

【文:陳日東】

佔領行動暫告一段落,但政治上的戰國時代才開始。各路人馬由網絡火拼至街頭,屢破抗爭的常規,有港大學生毋視中共加強打壓,和學聯鬧分裂,正是一個好例子。博奕中充滿不確定性,昔日很多政治常識已過時。別說與時代脫節的統治階層,連八十後社運青年亦未必跟得上雨傘一代的步伐,像「無人代表我」這種對身分認同問題的理解,便令傳統組織者感到無所適從。過往長毛與古思堯算激進,泛民怕得罪選民,跟他們保持距離。現在人人戰績彪炳,中過椒捱過棍,並不出奇,長毛變得相對溫和。三觀未必盡毀,但新一代的思想與感情留下深深的烙印,相信不少人多年後還會緬懷佔領歲月,社會風氣與文化土壤不可同日而語。

本土興起,一面尋根,保護香港人的精神面貌;一面抗共,設法從夾縫中謀取出路。經濟至上的思維開始遭人厭棄,自由行對GDP貢獻再大,亦補償不了日常生活被出賣的各種損失。通街藥房與金鋪,街坊老店給趕絕,受惠的是大業主,受害的是小市民。年輕人開始明白政治無處不在,由空間管理、教育事業、基礎建設、環保工程、福利措施以至文化藝術等都關乎政府權力的運用,政策向誰傾策,往往不合乎公共理性的最優先選擇,而是基於特權階級及其附庸的自身利益考慮。像「青年重奪未來」的冒起,便是要聲討一系列大白象工程,嚴重敗壞香港的財政健康。過往受質疑,建制派每每以「把民生問題政治化」抹黑異己,效果還不俗,現在隨便一個留守者都會直斥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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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之初,不少人憂心忡忡,要求雙學設退場機制,見好就收。學者丘梓勤是少數異議者,他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雨傘運動進入廣場邏輯,無單一領導,任誰都沒有本領一鍾定音,說退便退。事情發展亦如他所料,溫和派逐步淡出,有人不斷衝擊大台的領導權。後來學聯包圍政總,遭警方鎮壓,多人受傷。這件事打擊了士氣,被視為整場運動的污點,但對網絡政治有研究者,不難發現學聯是在所有方法都試過而無效之後,為回應激進派的訴求而半推半就地將行動升級的。做事後孔明,批評學聯魯莽與衝動,便看不出這些年輕人具走鋼線的智慧和勇氣,一直周旋在武鬥派與溫和派之間,不斷微調立場,修正路線,維持佔領者陣營的基本團結。

新一代行動派的特質和以往泛民不同。尊重同路人的差異,相信她/他們是有個性有思想的主體,而非被動與依賴性強的無面目群眾,等待組織者發號施令。學聯一波波文宣攻勢,除了生產論述和向公眾剖析形勢,重申非暴力抗爭的原則,還滲著上述崇尚多元與平等的思想。要與背景、想法、作風等相異的人湊合在一起,把內部矛盾化為微妙的張力,處於動態的均衡點,步步為營,每個重大決定,縱無法得到所有人贊成,但至少不能招來任何一方強烈反對。泛民保守派一直呼籲退場,學聯不為所動,但不表示她/他們是死硬派。綜合主流傳媒消息,再代入其處境,同學的政治判斷便不難理解。貿然退場,不單不能結束佔領,反讓武鬥派進佔權力核心,情況失控的機會更大。學聯不用僵化的思維決定去留,而是隨機應變。這樣做,少點信念、熱誠、機智和運氣也不行,還要配合因時制宜的組織工作,包括準確捕捉網絡上的輿論風向和溫度,持續解毒,避免給盲動的意見領袖牽著走。由於變數太多,經常要在政治迷宮中摸黑前行,客觀效果上,給人進退失據之感。批評者並不曉得,面對高牆,雞蛋有甚麼行差踏錯,要麼給藍絲清袋,要麼鬧內訌而分裂。何況,要體現決策權力下放的政治信念,犧牲效率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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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傘一代在運動中覺醒,再也無法回到從前,標誌著香港的公民社會進入新時代。傳統民主派基於選票考慮,與政府抗爭,以擺姿態為主,凡事安全至上,害怕失控,底牌很容易給看穿。新一代血氣方剛,又沒有思想包袱,衝擊手法多元化,不怕兵行險著。由搞罷課開始,到重奪公民廣場,激發佔領街道,不斷製造變數,迫政府犯錯,增加和對手討價還價的籌碼。可惜今次對手是中共,強弱懸殊,和平抗爭的板斧用盡,仍無法爭取到真普選。受部分新媒體影響,相信有一批抗爭者會和雙學分道揚鑣,投身更激進更不顧後果的抗爭。雨傘運動中的異質空間(馬國明語) 提供了一個平台,讓素未謀面但志同道合者互相合作,加深認識,形成一個個有互信基礎的群體。這些零散組織,像人體細胞一樣,既獨立又有連繫,可借助互聯網輕易發起行動。鳩嗚是其一,這種抗爭形式本身相當和平,但揀在大時大節舉行,便可能觸發騷亂。還有遍地開花的不合作運動,抗爭的不確定性大大提高。政府受到的考驗日大,社會的穩定性日低。怕出亂子的市民大表反感,但沒法用選票懲罰抗爭者,民意無法構成真正壓力。況且,雨傘一代對激烈抗爭的接受程度大得多,武鬥派不是沒有市場。只要經濟持續下滑,民怨沸騰,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

政治化時代的來臨,充滿變數,難為是非、好壞和敵友定分界,破舊立新又相當容易,連雄霸論述市場多年的獅子山精神也遭顛覆。刻苦耐勞,不再保證活得好,活得好的定義亦言人人殊。有穩定職業,有自置居所和美滿家庭,仍是很多人的願望,但經過雨傘運動的洗禮,不肯服膺主流價值觀者必大增。香港是我家,不再是借來的地方,身為一分子,當然希望自己和後代活在一個真善美的社會。何況,香港人的快樂指數與其富裕程度毫不相稱,貧富懸殊冠絕發達地區,更是一大恥辱。當梁振英也叫新一代向外闖,意味這地方已相當缺乏供人發展的空間。政府高層難辭其咎,但同樣要負責者,是那些假「自由市場」之名替大商家背書,任其竭澤而漁的經濟學者(可參詳12月14日明報由鄒崇銘所寫的《經濟學是否應該講呢尐》)。梁振英的呼籲變相證明他們開出的期票沒有兌現,涓滴效應是空中樓閣,經濟發展的成果由少數人獨佔。經濟前景和社會環境使人感到窒息和沮喪,是時候丟棄舊一套看世界的方式。

是否應該抽富豪稅呢,因為他們本來就取之無道?何謂成功商人,是哪些賺盡不義之財再高調行善的超級富豪? 沽名釣譽和誠心濟弱扶傾怎麼分?人純然是自私的,所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何謂文明? 何謂安定繁榮? 甚麼是生命的意義? 不斷消費以滿足無窮的物慾?無止境地追求效率,又是進步抑或折墮? 緩慢與悠閒如何可以成為城市人生活的理想?企業的社會責任又是否要再界定一次,不可再借「有錢賺到盡」的原則來做擋箭牌,撇清巧取豪奪的道德虧欠? 一連串人生觀、世界觀以至價值觀的問題都要重新檢視,給予全新答案。範式是時候轉移,這是雨傘運動的一大啟示。只要在各個佔領區走動過,用心感受過,從那些藝術大爆發、開放式的村落生活和人際關係的嶄新體驗中,就會發掘到生活的另一種想像和可能。這是一個大型實驗,閃耀藝術創作的真諦,並證明人可以在低碳低消費、崇尚互助互享的環境下活得充實而快樂。主流經濟學作為社會發展的指導思想,只會把人類推向滅絕的深淵。盼望所有留守者以自身的經驗出發,對此等問題探究下去,共同尋求社會的真正出路。這也是深耕細作,甚至是最重要的一種。

 

作者簡介:中大犁典讀書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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