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靈魂相認

2015/6/7 — 18:46

【文:鍾靈】

過了兩夜才能書寫參與六四晚會的感受。在雜音中書寫記憶,需要半點遲疑,還有一分距離,好讓盤旋的情感於燭底沉澱。

「新生事物是在爭議聲中成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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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曉得,傘後六四,我為何會想的徐錦江先生在《形神集》封底寫的這句。或許,所有被已定形以至定性的人與事,要破繭而重生,總要走過時間的流。對,需要時間來證成,就讓未來的歷史告訴我們。

近些年的六四,尖沙咀聚了些人,那兒沒有燭光、沒有老歌,星星燭火被反中共的火炬取締,燒了黨旗,燒熱在場人的血。聽說這一年,還有雞蛋擲向紙板,政府官員形象的紙板,似乎想扣述雞蛋與高牆。狂歡盡興的環節挺有創意的,但我只覺得整個氛圍是錯了焦點。應該說,不是我所想的焦點。在我看來,所謂激進右翼本土思潮,跟「對頭」的大中華膠一樣,那管是非我即敵的民粹邏輯或世襲式的愛國主義,都是將寬容(tolerance)這種我所珍視的德性埋沒、泯滅。那種熱血我沒有也吃不消,在悼念的可能儀式清單上,我老早把它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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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年,廿六寒暑,港大那處有新的景象。新人事,新作風,這個故事應該在佔領運動期間蘊釀。「大台不代表我」由一種抗爭時期的宣洩,潛移默化成這後雨傘某一種抗爭路線的信條,底蘊是「破舊」(不依從抗爭權威的老大哥)和「立新」(所謂新的方式)。然而,「新」又是否新是一個疑問,還有的是,這種「破舊」是否必然會發展成立新倡議者所針對的「舊」?

思緒在手錶運轉:還可容許自己兩小時的猶豫。

港大的悼念,有兩個環節倒是吸引我。一是研討會。在缺學無思(thoughtless)的年代,思考已是激進,願意認真思考已很累人,而要較深度思考當下的亂局,智性的莊嚴時刻很重要。

二是燭光,這是我心中「六四晚會」的標記。它是圖騰。拋開任何「建設民主中國」的爭論,悼念的意義,或許是從人道立場審視:為何一個政權,能屠殺自己的人民?燭光象徵毋忘,良心的呼召,是我們未忘者的信仰。原始初民會崇拜對族群有特殊意義的物事,在特定的時節跪拜並高歌,現在有些人看來不過是迷信、未開發的愚昧之行。或許在價值相對、歷史虛無主義被高舉——或是成為新的「宗教」——的年代,我們需要一種新的信仰,一種建築於自由、平等、人性尊嚴的信仰。

思緒在手機滑過:還可容許自己一小時的猶豫。

我唯一的掙扎是,到維園還是港大。其實還有一個說不出的思慮——究竟要否到場參與看似可有可無的集體悼念?我還是選擇了,因為「集體」,所以到維園的草坪,當個沉默的哀悼者。我對「集體」的認知是:不只是當下的人,還有以無名的方式寫進歷史的眾生。「草坪」只是一個代號,意在遊說我的伴行朋友,不要衝到台前或極密雜的空間。

原因是:我怕悶熱和流汗。這真是一個參與遊行集會的考慮。

我們在離主台倒是挺遠的位置坐下,大概是媒體從高處拍下燭海都未必能攝下的空間。其實跨張了。甫入場地,下意識會拉著身體,走近人群。他們是陌生者。從前碰到大叔帶兒子悼念並不出奇,這夜我卻遇上年輕的母親,還有懷中的小嬰兒。他們也不是陌生者。身份焦慮是這個城市數十年來的意底牢結,「中國人」身份已早有人拒之千里,連「香港人」自身都是異質歧義時,能凝聚一些人的共同體經驗愈見難得。我是這樣相信的,參與的人,本身就認同著一種沒法簡單表述的身份。我看到前方男生的背包,掛上一個黃絲帶皮革勾著黃色膠傘,霎時回到逝去的金鐘佔領區,重遇自修室內的一些學生和不是學生似的。

朋友傳我紙底白蠟燭,我婉拒,她錯愕,以為我在思量甚麼微軟的抗議手段。我假裝笑而不語,然後在背包抽出玻璃瓶裝的小白蠟燭,她又錯愕,額頭上的皺摺擠滿疑惑。我補充說,還是把白燭留給其他人吧,有些人從未碰過燭底,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樣片刻拿著蠟燭的經驗,是一種真實的啟蒙。她唉,抽一口氣,似乎想跟我說——夠了,老土怪。我假裝不忿,再說,這些白燭呀,不是從天掉下,有一群人默默準備,承傳甚麼似的,別浪費這些無名者的心機。傳開去吧。

玻璃瓶裝的小白蠟燭,是上年六四前夕,乘一個鐘頭車特意到宜家買的。當時,我在瑞典,斯德哥爾摩跟香港有六小時的時差。還記得是晚上十時許,我點起蠟燭,寫起隨筆。那時,香港已經是六月四日,而城市在睡夢中。此刻那刻的悼念,跨過時差,我在想,或許悼念六四逝者,不需要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悼念本質上就是跨過時間的牆,穿透空間的區隔,然後把逝者的精神寫進心靈。

悼念要有莊嚴的時刻。世上最莊嚴的事,莫過於靜默無聲,一群人的靜默無聲。我從來不太理會「大台」有否邀請默哀的環節,我總會延長自己寧靜的時間。在這個城市找一處寂靜的空間,不發一語,然後回歸自己很原初的感傷,會是瘋子嗎?把逝者記著,是瘋狂的,「不存在」的人與事哪有意義——若然我們只依從那種很「務實」、「客觀」、「理性」的價值判準。

悼念也要有立誓的時刻。似乎現今最能夠獲得共鳴的誓言,要在歌曲裡頭找。正如,香港有些人會在流行歌詞摘取自己的愛情信仰。於我而言,六四晚會的儀式性,除了點點燭光,就在唱歌的環節。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著嗎?無論雨怎麼大,自由仍是會開花。上年,自由花曾經開,起碼我相信金鐘、銅鑼灣,還有旺角的真江湖,不單是各種權力和暴力的場域,還是花圃,一處處超乎想像的異托邦(hetertopia)。也許「你們」倒下再不能醒來,我不是相信「你們」化做了山脈,而是歷史告訴我們,你們就是山脈。血染的風采換上黃傘子,我們撐起雨傘,雨傘撐起,我們往後漫長的路。

記不起甚麼時份回到家,我選擇脫開無線新聞的聲音導航,而回到臉書大概有丁點自由的世界。原來我們並不孤單。澳門議事亭前地、台北自由廣場,燭光與黃傘,新的圖騰組合,新的共同體。

那些並非可有可無的燭光,「他們」是「我們」的靈魂相認。

—寫於後傘後六四一周年

[1] 鄧小嬅(2015年5月28日)〈你認識畫家徐錦江嗎?

[2] 立場新聞(2015年6月4日)〈台北澳門悼念六四 兩地均見黃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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