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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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牟利機構工作十多年,自覺係好人一個,愛生活,愛自由,希望簡簡單單開心過日子。

2019/9/11 - 20:13

青少年工作者分享日記(4) 孩子 $8.6 的道謝

 

暑假後的首個週五早上,成為中學四年級生的他打電話給我,想約在中午時份見面並說要歸還差電器,重覆了兩次:「你一定要來啊!」,然後不給我一丁點反應的時間就掛線了。

由支援第一個夢遊少年開始,我就從不讓電話關機,怕孩子在需要有人幫忙的時候,只連接到冰冷的電話錄音系統,恐怕他們會將求助或申訴都吞回肚子裡... 所以,我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孩子們的「家人」,要麼讓我分擔你們的苦,要麼就一起將香港之路並肩扛起來,是你們教我,大家聯合一起力量便會更強大,我一直緊記。

朋友們都常問我:「為何你常常遇到這些孩子?」回答得浪漫點的是:「我們相識是緣分吧!」事實上我在下班或休假時會有意識的繞到連儂牆或孩子們聚集的地方,每次看到你們愛香港的情,不單讓我回復元氣,也讓我更想了解他們的故事,走進孩子們的想法才可接觸到他們的內心,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偏偏就讓那一個個顛倒黑白、面目猙獰的政棍權貴們給否定了。

中午在約定時間趕到地鐡站,等了約半小時後他才跑著過來,喘著氣滿頭大汗的因著遲到向我道歉。幸而我準備好飲品和食物,讓他先喝水休息一會後,我又一堆說辭強行將各式各樣物品塞進他的懷中,未幾他腼腼腆腆的說著謝謝,晃眼間像回到約兩個月前在餐廳遇見他,請他吃東西時的表情一樣,一樣的純真又善良。

還記得那是一個沈重的夜晚。

離開連儂牆後往麥當勞吃晚飯,剛走進餐廳時就看到這個男孩獨自坐著看手機,前面的枱上放了一杯水。我特地在等待食物時觀察了好一陣子,發現他的眼角有少許浮腫,神情顯得有些落寞,儘管我倆沒有交流,但是仍讓我感到他的傷感。

我俏俏在他旁邊的桌子坐下,嘗試近距離看他多一點,男孩看到我拿著兩份晚餐時震了一下,面上浮現出「這個女人真能吃!」的表情,就在他驚訝於我這吃貨行為時,我拿起其中一份晚餐放在他面前並說:「我朋友叫了食物有急事走了,請你幫我忙吃好嗎?我實在是吃不到這麼多東西。」男孩就如其他夢遊少年一般先築起戒心,防備之下推說不能夠免費吃我的食物。我乘勝追擊的問他吃飯了嗎?果然,他的肚子非常配合的發出響聲,我趁機再將粟米杯放到他手𥚃,氹他就當是陪我這個陌生姨姨吃晚飯。當然,純真少年怎逃得過我的「攻心計」,羞澀地說了聲謝謝就吃起來。

一句「你是前線嗎?」,順利的打開話匣子,讓這頓超越年齡差距的晚飯吃了近兩個小時。男孩與媽媽一起生活,單親家庭背景讓他的思想比同齡的孩子成熟,為分擔家計四處打散工。這個懂事的男孩一直以「努力生活成為媽媽希望的樣子」為目標,可惜兩口之家也避不過這場抗爭的黃藍之歧,兩人陷入冷戰。

「很難忘記媽媽在612那晚說的話,每字每句都很涼薄,有人中槍、梁先生在金鐘自殺竟然拍手叫好,我不知道怎能和她繼續一同生活下去。」他慢慢的向我打開內心世界。那夜,我知道他對亦父亦母的媽媽感到失望頂透。

自此,我與這位男孩保持聯繫。

714,他從沙田的流血衝突現場回到家,睡不著時打電話給我,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來電,他告訴我:「我怕血,現場有很多人流血。」

721,他哭著留言說不要回家,因為媽媽的男朋友就是其中一個白衣人,他接受不到和媽媽吵了一場大架。

724,他激動的將寫好的遺書交給我保管,著我在他出事後讀給媽媽聽。

726,他把個人資料交予我,如他不幸被捕時替他找律師。

727,他不肯離開元朗現場,上天保佑,他最終能安全回來,報平安的電話𥚃還是感受得到他的憤憤不平。

730,他給媽媽的男朋友以「譴責暴徒」為理由打了,更未能得到媽媽的理解,他決定先離家。

802,他終於肯接受我的部分支援,接收了食物券和生活物資,眼睛和手臂都受傷了卻不願看醫生,我擔心他的傷會增加被捕的風險。

805,他堅持走到前線,那晚回來,他說受夠了,很累不想再走下去。

809,他被我煩得怕了,終於肯接受義診,至少,他的生活基本所需我也能幫上點忙。

811,他親眼目睹朋友被喬裝的黑警拘捕而顯得非常憤怒,他發誓與黑警勢不兩立,做好「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的準備。

815,他說經常發惡夢,夢中他不斷給黑警用警棍打得頭破血流,在很痛很害怕的過程中嚇醒了。

816,他終於被揭破離家後的這兩個星期,都是在同學家借住,有些時候更只是在街頭流連,我幾乎向他甩出一巴掌,不停問他為何暪著我?置我的關心為何物?冷靜後帶他到一個朋友家暫住,其後兩天他見到我的時候也都低著頭。

818,他說陪我一天做「和理非」,在路上卻收到朋友想邀請他一起去的訊息,我說:「你應該跟朋友們一同經歷,去吧!」

821,他在我耳邊說了聲:「謝謝!」就想轉身衝下元朗港鐵的大堂,我用力的抱著他並捉緊他的手腕叮嚀著:「不要再受傷,時間到就要走,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然後看著他隱沒在一眾前線抗爭者中。

823,他在天水圍的人鏈中和我打招呼,看見他與年齡相近的朋友有說有笑,回復了16歲少年臉上應有的感覺⋯⋯ 孩子們真好,還沒有被仇恨沖昏了頭腦。

830,他說:「當我們這代的年青人都給政府殺了,哪來下一代?我覺得我們將被成年人控制的現實捨棄。」這番話令我好幾晚都在失眠中渡過,腦海裡不斷的思考著是甚麼讓中學生感到被割蓆?

831,他哭了很久很久。

902,他 Whatsapp 我的訊息是:「很意想不到,學校安排了一個連儂牆白板,也讓罷課的學生坐在禮堂,我非常喜歡能夠有選擇。」

903,他告訴我在學校門前和同學組成人鏈,與他手拖手的是他心儀的女同學,隔著電話也能感受到他的興奮。我很希望不單是這男孩,所有大中學生都能尋回他們的青春時光,擁有的是寫滿快樂氣息而不是充滿催淚彈氣味的日記。

906,他將差電器用保鮮袋還給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一個中四生的身份出現,淚眼模糊的我仿佛他到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副勇士的盔甲,戇直的個性不影響他的堅毅,對認定了的事就不畏懼、不退縮,離開時他對我説:「9月,就將這場抗爭交到中學生手中,我們會把僅有的都毫無保留地拿出來。」我凝望著這個16歲男孩,他的嚴肅認真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沈靜莊重感覺。

回到家中打開保鮮袋,發現他用紙包了些甚麼給我,拆開後原來有他想要還給我的部分金錢,紙上同時寫了對我道謝的話。

傻孩子,我不是要 $8.6 的道謝,我要的是你能夠平安回來,不用再披甲上陣,讓香港還你被催毀了的青蔥歲月。年青人、香港人所受的傷痛,如果能像夢一樣醒來便沒事了,一切也沒發生過,那多好!

可惜,我只是痴人說夢話,還是紮實一點,老老實實的站出來,繼續「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不要做躲在孩子背後的成年人。

紀錄:Ros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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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9 月 1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