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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補腦 1】當解放軍進駐課外活動(上)—專訪青少年軍「成員」

2015/1/19 — 9:09

穿上青少年軍制服的大專生Jackie

穿上青少年軍制服的大專生Jackie

星期日正午,Jackie(化名)跟一群年輕人,一同在九龍塘火車站外等候。他們身上外套各有不同,但都掩蓋不了裡面那套相當一致的制服,淡綠色的恤衫、墨綠色的長褲。

這一套,是新成立的香港青少年軍制服,又是駐港解放軍07制式常服。

不是巧合。是一模一樣的恤衫、一模一樣的長褲。兩套制服的分別,只有臂上、胸前和帽邊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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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中午,九龍塘火車站外,聚集了一群綠衫綠褲的青年人。

星期日中午,九龍塘火車站外,聚集了一群綠衫綠褲的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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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他們登上駛往昂船洲軍營的旅遊巴士。「如果有人想訪問,記得要講『大會話無安排接受訪問』。」車上,工作人員千叮萬囑,提醒Jackie及同行的青少年軍成員,不要對記者亂說話。

半小時後,巴士抵達目的地。閘門外,早有記者在守候。車沒有停下,直接駛進了軍營。下了車,Jackie跟三百餘位青少年軍成員,通過安全檢查,便魚貫步進軍營內水兵俱樂部的會堂。

香港青少年軍總會的成立典禮,就在這個禮堂閉門進行。

「講真吖,我覺得成件事真係好古怪……」當日晚上,Jackie接受《立場新聞》訪問,分享典禮上的所見所聞,以及無故「被加入」青少年軍的經過。

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睜得大大。「點解一個青少年制服團體會著起解放軍制服先?」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我真係唔想同解放軍有任何關係囉!」

* * *

香港青少年軍總會的成立,近日引起社會關注。這支新制服團體得到中聯辦及建制派的全力支持,特首梁振英、中聯辦主任張曉明,以至解放軍駐港部隊司令員譚本宏,一同擔任榮譽贊助人。而董建華、林鄭月娥、吳克儉、黎棟國、陳振彬等人,亦在組織架構榜上有名。聲勢浩大,自然引來傳媒關注,連日來深入偵查報道。

事實上,對於青少年軍成立一事,Jackie比記者更早知悉。他現為大專生,三、四年前參與由香港教育局、中國人民解放軍駐香港部隊及羣力資源中心合作舉辦的香港青少年軍事夏令營,畢業後自動加入夏令營的同學會。這同學會由夏令營畢業學員組成,活動至今舉辦了十屆,整個同學會人數已超越二千人。

軍事夏令營畢業學員的Facebook群組

軍事夏令營畢業學員的Facebook群組

這個同學會,慣常以Facebook群組通訊,由羣力資源中心的職員發放訊息。去年年底,Jackie在群組內看到一張「香港青少年軍總會」的通告,列明青少年軍的成立宗旨、成立典禮的舉行日期等資料,並邀請軍事夏令營的畢業學員報名,或參與典禮上的步操儀式(事前須經過三次綵排),或到現場觀禮。

「駐港解放軍07制式常服?」

Jackie看到通告,心裡不期然浮起問號:「唔係好明點解無端端會成立青少年軍?」通告上的另外一點,更令他大惑不解:「佢話香港青少年軍的制服係『屬駐港解放軍07制式常服』,點解一個青少年制服團體會著起解放軍制服?係咪好奇怪先?」

通告列明,青少年軍的制服是「屬駐港解放軍07制式常服」。

通告列明,青少年軍的制服是「屬駐港解放軍07制式常服」。

出於好奇,Jackie決定跟朋友一同報名。「無呀,咪睇下佢搞乜囉!」幾天後,他親赴羣力資源中心位於上環的辦公室,領取全套制服,接過「觀禮須知」,準備在星期日到昂船洲軍營出席典禮。

成立前一天,青少年軍一事,終於在傳媒報道下曝光,Jackie不諱言心情忐忑:「都有啲擔心架,實有好多記者,不過諗住應該無乜嘢,我都係入去睇吓啫。」他說,參與典禮前,羣力資源中心職員一直告知是次活動跟會員招募無關,夏令營學員即使參與典禮亦不算加入青少年軍。「佢哋講到明,呢個青少年軍係未正式成立的,所以典禮當日上車之前,我哋就連臂章,都唔可以外露。」

觀禮,結果「被成為」會員

殊不知進入軍營後,Jackie跟同行的三百餘人卻突然「被成為」香港青少年軍總會的會員。「典禮開始後無耐,主持讀完所有出席的嘉賓之後,話今日出席典禮的仲有『香港青少年軍總會各縱隊的三百多位成員』,我聽到呆咗,點解無端端會變咗會員?」他一臉無奈。「可能都係為咗充撐場面啦,係後面嗰班中一學生無辜啲囉!」Jackie觀察到,身穿青少年軍制服出席典禮的,除了夏令營的畢業學員外,還有佛教孔仙洲紀念中學的全級中一學生。「我懷疑他們唔知發生緊咩事,制服唔合標準,入嚟好似為咗參觀。」所以他懷疑,這三百餘人突然「被成為」會員,說到尾只為湊湊人數,充撐場面。

謝絕媒體採訪的青少年軍成立典禮,歷時約半小時。台上兩位主持一律穿上制服,一個用普通話,一個講廣東話,「但普通話行先,所以廣東話只係輔助,所以有時唔係好聽到佢講乜。」最令Jackie印象深刻的,是特首夫人的致辭。「真係好無聊,佢照稿讀,講嘢又斷斷續續。講完之後,個主持仲話『多謝佢令人激昂的演講』,我們個個都聽到偷笑。」在典禮上致辭的梁唐青儀,是香港青少年軍的總司令。「之後佢帶頭宣誓,全部人一齊讀,然後主持就宣布青少年軍正式成立。」誓詞的內容,卻包括「關愛他人,服務社會,建設香港,報效祖國」。

典禮完結後,Jackie跟其餘青少年軍「成員」一同移師軍營的大操場,會同13個香港制服團體,一同欣賞步操檢閱儀式。事前參與三次綵排的夏令營畢業學員,亦有份身穿青少年軍制服,表演步操。檢閱過後,眾制服團體成員在指示下參觀軍營設施,至五時許離開,結束半天行程。

大操場上的步操檢閱

大操場上的步操檢閱

青少年軍「成員」 各有盤算

半天下來,青少年軍的「成員」們究竟有何觀感?參觀期間,Jackie跟不少「同袍」閒談,發現大部分人原來跟自己一樣,根本沒打算參與青少年軍。那為何他們願意穿上整齊制服,在軍營付出整個星期日下午的寶貴光陰?「有人係想見返以前夏令營的班長囉,有些純粹來湊人數,唔夠人……」每個「青少年軍」,都有自己的理由。「仲有啲係為咗可以拎套制服返屋企,點知原來個臂章要交返囉,哈哈!」交還臂章時,Jackie甚至聽到後方有人嘀咕:「咪即係打完齋唔要和尚!」

聽起來,這班年輕人之所以獲安排出席典禮,當中確有「請和尚打齋」的意味。但想深一層,事情又未必如此簡單。香港青少年軍總會向公司註冊處申報的資料顯示,此制服團體的目標註冊人數為10萬人,而6歲以上、有良好品格的人士,即可成為會員。新成立的這支青少年軍顯然不單是做做騷、步步操那般簡單。

總會目標遠大,不過論到要招募會員,總需要第一步,軍事夏令營的二千名畢業學員,正是最容易入手的對象。問Jackie之後會否加入青少年軍?他大力搖頭:「唔會啦,我真係唔想同解放軍有任何關係囉!」不假思索地回答。

***

語氣堅定,只因之前吃過苦頭。

Jackie數年前參與軍事夏令營,當日報名,純粹為「一嚐做軍人的滋味」以及「訓練自己獨立一點」。夏令營每年招收二百多位學員,名額有限,因此學生們入營前,都需要過五關,斬六將,Jackie當然沒有例外:「填好form,就要請老師推薦,佢要寫篇文,講吓點解呢個學生值得去。」過關之後,還要面試。「十幾人一圈,做小組討論,講吓對國家的睇法,自由發言。」看似簡單,卻考起了他。「因為要用普通話講,我講到鬼五馬六。」但結果Jackie還是得償所願,當年的七月走進新圍軍營,參加一連十五天的青少年軍事夏令營。

夏令營一連十五日進行,學員不得使用電話,亦不能與外間通訊。「如果唔係點洗腦呀?」Jackie笑著反問。

「解放軍真係好好」

夏令營內的活動種類繁多,學員們除了在解放軍駐港部隊的指導下,進行步操、軍拳、射撃等軍事訓練外,亦有唱軍歌、電影欣賞、軍史館參觀、球類活動、德育講座等各式活動。「聽咗好多場講座,其實好多都幾正常,都係搵返啲大人物來分享,似學校周會。」翻查資料,過去獲邀進軍營主講德育講座的,包括湯顯明、徐立之、沈祖堯、鄧竟成、鄭丹瑞等名人。「不過亦有一些講座好明顯係解放軍搞的,講改革開放、野外救護。」

有關夏令營的活動,Jackie的記憶開始模糊。但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跟軍人們相處的片段。「每一班都會有班長同班副,他們係駐港解放軍,嗰兩星期一路帶住我們。」以為士兵們一定作風嚴厲,不苟言笑,豈料Jackie卻形容軍人們對學員關懷備至:「同他們都幾親密,建立咗一份感情,出咗camp之後好多人都仲有同班長佢哋聯絡。」這也許是比德育講座更有效的形象工程。「好多人覺得班長好好,於是會將那個印象套咗落成支軍隊度,但諗深一層,其實又唔太關事。」他現在回想。

但醒覺只是後來的事。一連兩星期的夏令營過去,Jackie自己有明顯轉變,回家後甚至會主動上網瀏覽解放軍的資訊,「好似有一段好狂熱的時間,對解放軍有啲感情。」他也記得當年離營前,有同學誇張得抄下軍營內所有標語,留為紀念。

體格訓練以外,加送洗腦教育

這不就是洗腦?Jackie微微點頭,以示同意。「多少總有些。例如係軍營入面會不停唱軍歌,咩『團結就是力量』……」他即席示範,哼了幾句:「向著太陽,向著自由,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他說,在軍營內唱軍歌時,根本不會思考歌詞的意思,人唱我又唱。所以,對於葉劉淑儀近日的言論(「常人都知道其實大部分是體格的訓練,並非政治上的教育」),Jackie絕不同意:「一定唔單止體格鍛煉,仲會影響埋你的思想。」

夏令營至今舉辦了十屆,其間多次被批評為「洗腦式國民教育」,但每次出現反對聲音,總有人以「學生自願入營,怎算洗腦?」作為駁斥。對此,Jackie略帶激動地回應:「入去之前佢知唔知會被洗腦先?點洗腦先?報名的時候,就強調咩『提升治理能力』、『獨立生活』……」他說,入營後要自己執房,把被單摺成起角,肯定能變得更獨立。「但係就送多咗一套對解放軍的印象囉!講真,培養到獨立治理能力唔係壞事,尤其係比港孩,係可取。不過班學生有幾多可以係十五日都保持獨立思考?就算唔係洗腦,都係潛移默化啦!」

當軍事夏令營常規化

這正是他覺得今次青少年軍成立「有啲古怪」的原因。「當年我出咗camp,雖然有段狂熱的時間,但之後都慢慢重新沉澱返。」但這支香港青少年軍卻矢志把夏令營中那一套,化作日常。「點解要常規化呢?明顯因為短期的夏令營影響有限,好多人好似我咁,出營後就變咗諗法。」Jackie語氣凝重,點出青少年軍的危險之處。「但一旦變咗制服團體,就會長期接受訓練,當係課外活動或者其他學習經歷,你參加得,就唔會有醒返的一日。所以係有啲恐怖。」

青少年軍的招募對象,年齡下限是六歲。「將來啲人入呢個團體,會唔會諗到同解放軍係咁有關呢?」Jackie繼續質問,「定係他們會以為只係一個制服團體,可以培養紀律呢?」很明顯,責任將會落在家長身上。

香港家長的心態,有時很難理解。讓子女參與「香港青少年軍」,聽起來不也像一件光榮的事嗎?Jackie哈哈大笑,然後說起往事。「當年我出camp之後,將facebook張profile換咗做著軍服的相。後來有一日,我望返張相,突然覺得,點解我會咁proud of自己著軍服嘅?點解會覺得自己有型嘅?」

他抬起頭,斬釘截鐵地,拋下最後一句話:

「現在諗返,真係一啲都唔型。」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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