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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殘酷物語

2019/8/5 — 14:20

作者 Facebook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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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末,示威者放棄了死守據點,以打遊擊式,野貓快閃式四處遊走。街道馬路任我行,參加者容易感覺到一種輕飄飄。示威模式橫跨的時間度、地理區域浩大,每一個人只能看到自己局部處身的世界。

周末的彈藥數量減少了,真槍駁火的機會零散,示威者衝擊警署良久,警方才會回應。運動由早前的定點定量龐大人海攻擊,散落成碎片,連紀錄和理解都出現困難。

昨天凌晨二時,我回到黃大仙區。在警署和紀律部隊宿舍旁,見到過百名防暴警放下戒備,席地而坐休息,脫下裝備的他們,掃着手機,或和樓上街坊對罵。有警員跟遲到的我們說笑:「散場了」(意思是,過了最熱熾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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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催淚彈之後,還有一批黑衣人不肯走,逗留在警員百米以外聚集、叫囂。整個周末,我在警署門外聽到大量咒罵警員的話,黑社會、知法犯法都算是較溫和的。

警員照例作出警告(幾近軟弱乏力,示威者一般都不理會),忽然,數十防暴警察拔足向前,跑到不同方向。按下一個又一個黑衣人。有人知道走不掉,就一臉漠然地等待拘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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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我走到一個暗黑的小公園裡,一名男孩被捕後沒有反抗,但另一名女生,激動地伏在義務女救護員的懷裡。警員圍上去,救護員安撫着女孩,女孩整個人顫抖着,最初我以為是驚恐,但裡面應該夾雜着恨和怒。

救護員安慰着,用儀器探測着女孩的心跳:「一百八十」,她報告着。女孩的長髮被汗水沾濕了,臉上戴着圓型的可愛風眼鏡,韓風貼身間條上衣,深色長褲,襯了時款白波鞋。她堅持不肯脫下防毒面具。警員諷刺:「一世也不脫下罷!」

她歇斯底理地喊叫:「我好暈呀!我要上白車呀!」救護員勸她脫下面罩以令呼吸暢順。她堅持不肯。女孩的身體語言,流露出任性和刁蠻。她扯高了的嗓子,透過豬嘴,發出一種奇怪的回音。有女警嘗試按她的肩膊,既是安撫,也是防止她離開。女孩發難:「不要觸碰我,我不信你們這些狗。」

旁邊只有記者,我們皆倒抽一口涼氣。我心想,女孩你已被拘捕,不說話,可能才明智。但她繼續說。

女孩失控地撥弄自己手機。我以為她鎖機。誰不知,她在打電話。警員禁止她:「別再玩手機。」她又被刺激了:「我不是玩手機,我要打電話給媽媽,我媽媽很擔心我呀,我要告訴她我現在情況。」如此場面,女孩仍覺得媽媽可以幫她遮風擋雨。

找媽媽的女孩,雙手被警察綁起來,女警按着她的雙肩,但女孩仍不投降,跟警員開展罵戰。她靈機一觸要求警員出示委任證,又說不相信他們是警察。小公園站了近三十個警員,他們有點沒好氣地回應,更有警員口頭報上自己的身份。言下之意是,小女孩,別耍小聰明,這一招不管用。

然後,出現了一段罕見的對話。女孩透過豬嘴控訴:「我才十六歲!」語氣彷彿要反控,你們大人為何這樣對待我?一名中年男警員按捺不住,語氣裡是我為你好,教你做人的苦口婆心:「我未見過這麼不明白事理的年輕人呀!妳年青有為呀!」

女孩聲嘶力歇地扯高嗓子回應:「我不想走出來的!但如果香港沒有前途,我也不會有前途!」這句話的重量,如石頭般擊進旁觀的記者的心裡。我們這些大人,是不是做得不夠好,要年輕人覺得,把自己整個生命押在香港的前途裡?這句話或者不合理,但喊出來的時候,她費盡了全身氣力,眼裡好像要噴火。

那位男警員看不過眼,反駁着:「要香港有前途不是用這個方式的,香港是法治社會!妳才十多歲,用腦袋想一下,不要那麼容易被人煽動吧!」女孩再被刺激,透過防毒面具喊出聽不清楚的話。

越來越多記者靠近,警員嘗試了結這場鬧劇。押解女孩離開鏡頭前。有警員放棄辯論,以公式程序行事:「你已經被拘捕,arrest 匙」「你已經是犯人來的」「你不合作,我們就用武力帶你番警署」。女孩不甘示弱:「我知道呀,我盲㗎?」又忽然表示自己的鞋帶鬆掉,要求有人幫她綁起來,但沒人理會。

旁觀他人的痛苦。作為一個記者,遭遇槍林彈雨的難受,萬萬不及見證着一個年輕生命,在如此毫無心理預備之下,面對一連串未知的沉重代價。你會問,過去兩個月不斷有人講解被捕後的應對,應以緘默為上策,女孩卻說了很多話。明顯,她沒想過,她有機會落入她認為是「狗」但掌握權力的人的手裡。

離去前,我唯有盡量拍攝,除此之外,愛莫能助。她還不斷在控訴:「好多人好大聲跟我說話,好恐怖,他們兇我呀,不肯出示委任証,我不信他們是警察。」信不信也是枉然。這個晚上,媽媽找不到女兒,十六歲的女孩,以為鬥嘴可以為她解脫,但這裡不是玩家家酒,打完機輸了可以重頭來過。殘酷的現實是,警隊、法庭,仍然在運作中。

回帶到較早時,示威者在銅鑼灣遊走,準備去堵路。記者跟得團團轉。景隆街有多間寵物店,外面氣氛緊張,店裡的波斯貓爬來爬去,無知地賣萌。示威者忽然停下腳步,指着玻璃窗後的小貓,嬌嘀嘀的少女聲線透過黑色的面罩喊出來:「很可愛呀!」

我呆了一呆,黑衣之後的少女心,她們是媽媽的寶貝女兒,在溫室長大的小花,是老師心疼的學生。十六歲那年,我還在抱着 Hello Kitty 想像世界的美好。但這一陣六月怪風,把無數未成長的花蕾折斷摧殘。我們成年人,還可以做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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